主家準備的素席擺在祠堂偏廳,幾張大圓桌,坐的多是幫忙的鄉鄰和請來的師傅。
陸離、餘紀和賀苓被請到了主桌。
主家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姓吳,眼睛還紅著,但神色已穩了許多。
他端起一杯茶水,以茶代酒,恭恭敬敬地對餘紀和賀苓道:“餘道長,賀師傅,辛苦兩位了,我老爹走得安詳,後事辦得也順當,全靠兩位操心。”
說完,又轉向陸離,雖不知陸離具體做了什麼,但見他與兩位師傅同行,氣質不凡,也一併謝過:“這位道長也辛苦了。”
隨後,吳家幾個晚輩便拿著準備好的紅色封包過來,先是遞給餘紀和賀苓,兩人少不了一番推辭。
餘紀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們行道之人,遇白事相助是本分。”
賀苓也笑著推拒:“主家客氣了,仙家慈悲,指點我來,也是緣法。”
主家卻很堅持:“規矩是規矩,心意是心意。幾位師傅忙前忙後,念經守夜,消耗心神,這點茶錢無論如何要收下,不然我們心裏過意不去。就當是給祖師爺添點香火,也好。”
推讓幾個回合,餘紀和賀苓見推脫不過,這才道謝收下。
封包也遞到了陸離麵前。
陸離看了一眼那普通的紅色紙包,沒說什麼推辭的話,隻是接了過來,道了聲:“節哀。”
他這一下乾脆收下,反倒讓準備了一套說辭的主家愣了一下,旁邊的餘紀也詫異地看了陸離一眼。
在餘紀看來,陸離這位同道,似乎不該如此坦然受之。
隻有賀苓垂著眼,心中瞭然:這位陸道長行事,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陸離將封包隨意放入道袍內袋,手指卻在撫過腰間懸掛的搗葯月葫蘆。
葫蘆口無聲無息地開啟了一絲縫隙。
下一刻,唯有陸離灰眼能清晰“看”見的葯氣,如春日最纖細的雨絲,又像無數枚無形的牛毛細針,自葫蘆口裊裊飄散,精準地“刺”向席間每一個人——
主家、親屬、幫忙的村民,乃至餘紀和賀苓。
葯氣細針觸及人身,便悄然滲入,斬去了他們的“小病”。
對於這些因喪事聚集,身心俱疲且沾染了陰喪之氣的普通人而言,這意味著一連幾晚的深沉無夢的好睡眠。
餘紀腰間懸掛的黃銅驚煞鈴顫動了一下,發出“叮叮”幾聲,但幾乎同時,一縷桃花香氣縈繞而過。
他隻是下意識摸了摸鈴鐺,以為是夜風或自己動作所致,沒有深究。
唯有賀苓,她雖然看不見那無形葯氣,但身為“弟馬”,她的感知像狐狸一樣敏銳。
她下意識看向陸離,見他神色平淡地抬手,撫過腰間一個不太起眼的葫蘆,隨即那葫蘆口似乎合攏了。
賀苓心頭一震,立刻垂下眼簾,專註吃菜,彷彿什麼都沒察覺。
高人行事,不可窺探,這點道理她懂。
眾人皆無知無覺,隻覺精神一振,連日操勞的疲憊感消散不少。
陸離這才重新蓋好葫蘆口,心中想著:錢貨兩訖,因果不欠。
和自己扯上什麼“因果關係”,對他們可能不會是好事。
以此方式了結,最是乾淨。
賓主盡歡後,夜色已深。
餘紀和賀苓還需完成守靈的最後儀式。
賀苓帶來的幾個村裡晚輩也留下幫忙。
祠堂內,誦經聲、偶爾的鑼鈸聲再次響起。
陸離沒有參與這些,隻是在一旁看著。
直到天光微亮,東方既白,守靈儀式才徹底結束。
主家準備了簡單的早飯,清粥小菜饅頭。
飯後,賀苓與她帶來的晚輩在祠堂外說話。
陸離和餘紀走出祠堂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那是十幾個男女,都是二三十歲上下的模樣,穿著普通,臉上帶著些熬夜後的疲倦,但神情中對賀苓頗為恭敬。
賀苓正低聲交代他們回去路上小心,又拿出一些零錢塞給他們,說是辛苦費。
那幾人推辭不過,收了,又說了幾句“賀嬸有事再叫我們”之類的話,便告辭離去。
在他們轉身離開,與賀苓之間拉開距離時,陸離的灰眸能看到,幾縷微弱的供氣,從他們身上析出,無聲無息地飄回賀苓身上,最終沒入她體內那一團,狐狸一樣的供氣之中。
香火願力的一種粗淺形式?陸離瞬間明瞭。
這些來幫忙的晚輩,大抵是賀苓本村或鄰近的信眾,他們參與儀式,身心投入,自然會生出一些指向賀苓及其背後仙家的“信力”。
這或許便是那出馬狐仙所需的“食物”,或力量補充之一。
賀苓打發走了晚輩,轉身看到陸離和餘紀,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解釋道:“陸道長,餘道長,見笑了。這些都是我們村裡沾親帶故的後生。
有時候白事需要人手撐場麵、打個雜,就叫他們來幫幫忙,也學點規矩。不算正式弟子,就是幫忙。”
餘紀笑道:“賀師傅哪裏話,辦事人多力量大嘛。”
賀苓走過來,很自然地說:“兩位道長是要去陳家寨吧?正好,我也得過去。昨晚主家這邊事了,陳家那邊還等著。不如咱們一道?路上也有個照應。”
餘紀爽快道:“那敢情好,賀師傅對這邊熟,有您帶路指點,我們也能少走彎路。”
陸離看了賀苓一眼,點了點頭:“好啊。”
賀苓明顯鬆了口氣,笑容更真誠了些。
三人於是辭別主家,出了村子,餘紀開著他的麵包車沿著鄉道,朝陳家寨方向開去。
路上,餘紀和賀苓聊著些附近的風土人情、民間傳聞,陸離大多時候隻是聽著,偶爾餘紀問起,才應和一兩句。
開了大概兩個多小時,前方傳來隱隱的水聲,空氣也濕潤了許多。
翻過一道緩坡,一條寬闊的大江橫亙眼前,江水渾濁湍急,打著旋兒向下遊奔去。
而橫跨江麵的,是一座巨大的水泥拱橋,橋身有些年頭,顯得厚重堅實,連線著兩岸,車來人往,是連通此片區域的重要通道。
“這就是去陳家寨必經的‘鎮龍橋’。”賀苓指著大橋介紹道:“橋那邊就是陳家寨的地界了。”
車道了橋上,江風獵獵,帶著水腥氣。
“這橋的位置……有點意思。”餘紀也察覺出些異常,邊開車邊說:“似乎正在一處水口要害之上,有點‘鎖關’的意思。”
賀苓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的口吻:“餘道長好眼力,我們這兒的老人,特別是乾我們這行的老輩人私下都說,這橋不單單是方便過河用的。
它更像是一根‘鎮釘’,當年特意選在這個位置修建,就是為了截斷這道江的某種‘氣’,把裏麵的東西給鎮住,不讓它順水而下,或者……出來。”
“鎮釘?”餘紀若有所思:“難怪橋墩看起來特別粗大堅固。這麼說,陳家寨的‘河神’傳說,跟這橋也有關聯?”
“老話是這麼傳的。”賀苓點頭:“說是在有這橋之前,沿江這片都不太安寧,自從這橋修成,才消停了許多年。當然,這都是民俗傳說,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她嘴上這麼說,眼神卻瞟向陸離。
陸離的目光落在橋墩,那裏水色更深一些,灰眸中映出常人不可見的符籙虛影痕跡。
確實像是某種古老封印的輔助節點,隻是年代久遠,效力百不存一。
“橋是死的,東西是活的。封印鬆動了,一根‘釘’又能攔得住多久。”陸離說了一句,不再多看。
賀苓聞言,臉色有點發苦。
過了橋,地勢漸緩,房屋漸多。
陳家寨比之前經過的村莊顯得規模更大些,但多數房屋也是磚瓦房,沿江而建,高低錯落。
空氣中瀰漫的水汽似乎更重了,連牆角都生著厚厚的青苔。
餘紀找了空地停好車後,三人就下了車。
賀苓顯然不是第一次來,輕車熟路地領著兩人穿街過巷,來到寨子靠裡一處相對寬敞的院落前。
這院子比周圍人家看起來齊整些,白牆黑瓦,院門開著,裏麵是兩層的小樓。
剛到門口,裏麵就迎出來兩個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歲的年紀。
男人中等身材,臉龐黑灰,眉頭緊鎖,帶著明顯的愁容和疲倦。
女人身形消瘦,麵容姣好但氣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緊緊挽著男人的手臂,眼神裡透著不安。
“賀師傅!您可算來了!”男人看到賀苓,連忙上前幾步,語氣急切。
待看到賀苓身後還跟著兩個道士打扮的人,愣了一下,“這二位是……?”
賀苓連忙介紹:“這位是陳望,這位是沈聽瀾”
而後她又看向陸離和餘紀:“這兩位是我路上遇到的同道,餘紀餘道長,陸離陸道長。
他們雲遊至此,聽說陳家寨有些古舊傳聞,也來瞧瞧,我想著人多些,或許看得更周全,就一併請來了,還請勿怪。”
中年男人陳望,趕緊笑著說:“原來是餘道長,陸道長,有勞二位,快請進,快請進!”
中年女人沈聽瀾,也勉強擠出笑容點頭致意,目光在陸離那雙灰色眼眸上停頓,感到一絲莫名的寒意後,就連忙移開。
幾人進了堂屋落座,陳望泡了茶,還未寒暄幾句,便迫不及待地開始訴說:“賀師傅,兩位道長,不瞞你們說,我們家最近真是……邪了門了!”
沈聽瀾也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發顫:“從上個月開始,我,我先生,還有我小兒子,我們三個,幾乎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
夢到掉進江裡,水又冷又黑,喘不上氣,眼睜睜看著自己沉下去……每次都是淹醒的,一身冷汗。”
陳望介麵,臉上恐懼,補充道:“不光做夢!家裏也怪。不管天氣乾濕,牆根、地板總是潮乎乎的,擦乾了沒多久又冒水珠。
晚上還能聽到……聽到隱隱約約的水流聲,好像就在房子底下流。可我們檢查過,沒有水管漏水!”
賀苓仔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細節。
“就你們三位做這夢?家裏其他人呢?”餘紀問。
陳望苦笑:“我大女兒在外地上大學,前天剛放假回來,說來也怪,她回家這兩天,睡得好好的,一次都沒做過這種夢。我們倆和她弟弟,還是照舊。”
他臉上露出擔憂和不解:“難道是衝撞了什麼,隻衝我們三個?”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一個年輕女孩揉著眼睛,穿著居家服,似乎剛睡醒,迷迷糊糊地走下樓,嘴裏嘟囔著:“爸,媽,是不是來客人了?我好像聽到……”
沈聽瀾指著她道:“就是我的大女兒,陳汐。”
而年輕女孩也走下最後一級樓梯,抬頭望向堂屋。
目光正好與聞聲抬眼望去的陸離,和餘紀撞個正著。
陳汐的眼睛瞬間睜大,睡意全無,臉上充滿了碰到熟人的開心和驚愕,手指下意識地指向這邊:“陸……陸道長?!餘、餘道長?!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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