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她怔住,空白的麵孔凝滯了。
背負大山太久,被無數“你應該”淹沒太深,這個關於“我原本”的問題,對她而言,竟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情。
她努力地回想,在那些灰黑色的“石頭”縫隙裡,在那些被補習班和試卷覆蓋的記憶深處,一點點挖掘。
“我喜歡羽毛球……”
“我……”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好像還……喜歡畫畫,不是素描水彩那種要考試的,就是……隨便畫點小東西,奇怪的雲,窗台上的貓,風吹過的樹葉……
畫在本子角落,沒人看見,但自己看著,會覺得……有點開心。”
隨著她的訴說,她那空白一片的臉上,隱約出現了極其模糊的輪廓,像矇著厚紗,但至少,不再是徹底的虛無。
“還有……我想過當個圖書管理員,用說話,每天和很多很多書待在一起,陽光好的下午,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靜靜地看一本閑書,沒有人催,沒有人問成績……”她的聲音裡,多了嚮往。
臉上的輪廓又清晰了一分,隱約能看出秀氣的鼻樑。
“我其實……不太喜歡吃甜的,但媽媽總說吃甜的心情好,所以每次都給我買……我更喜歡酸一點的水果,比如青芒果,蘸一點點辣椒鹽……”
她繼續說著,聲音漸漸有了的起伏,不再那麼乾澀。
五官,在她臉上一點點浮現出來。
眉毛清淺,鼻子小巧,嘴唇薄而顏色淺淡。
那是一張清秀卻寫滿疲憊和壓抑的臉,此刻正努力嘗試著“想起自己”。
與此同時,這片死寂灰白的空間,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不再是純粹的空無一物。
在遠處,緩緩“浮現”出一個標準的羽毛球場,網柱分明,隻是場上空無一人。
旁邊,還隱約出現了一排書架模糊的影子,一個靠窗的、灑滿虛幻陽光的座位輪廓。
程芷嫣長出了五官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個羽毛球場。
她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眼神複雜,有懷念,有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疏離和“那不屬於我”的黯然。
她似乎在看著別人打球,看著那個記憶深處模糊的自己。
陸離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打擾她。
灰眸卻敏銳地感知著這片“桃花源”裡,流動的氣息變化。
之前,這裏隻有沉重。
而現在,隨著程芷嫣開始“回憶自己”,開始觸碰那些被壓抑的渴望,截然不同的各種顏色的氣息開始滋生——
那是七情六慾的雛形,是生機復蘇的徵兆。
有對過去愛好的眷戀(喜),有對現狀的無奈與悲傷(哀),有對父母老師期待的恐懼與壓力(懼),有對無法達成目標的自我厭惡(惡),也有對未來不敢確認的期盼(欲)……
陸離甚至能感覺到,如果自己願意,或許可以強行斬斷這些與痛苦緊密相連的“情慾”。
那樣,程芷嫣或許真的會立刻“輕鬆”下來,不再感到悲傷、壓力、恐懼、厭惡……
隻是那樣,她就變成一個沒有情緒波動的“空殼”。
但那不是治癒,那是另一種摧毀。
沒了這些情緒,她也就不再是“程芷嫣”,隻是一個活著的傀儡。
這不是陸離的目的。
就在這時,程芷嫣似乎終於從對羽毛球場的長久凝視中回過神來。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陪伴的陸離。
那張新生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個弧度——她在嘗試微笑。
“道長。”她的聲音清晰了許多:“你叫什麼名字?是……專門來救我的神仙嗎?”
“我叫陸離。”陸離回答,語氣平淡:“但不是神仙。”
“陸離……陸道長。”程芷嫣重複了一遍,臉上的笑容稍微自然了一點:“謝謝你,讓我……想起了好久好久沒有過的‘開心’。”
她的目光又掃過那個羽毛球場和書架虛影,眼中閃過微光:“雖然它們隻是‘想’出來的……但好像,也不錯。”
她的語氣裡,有感謝,有釋然,卻也有疲憊和認命。
她似乎已經接受了,這份短暫的“輕鬆”和“回憶”,隻是漫長灰暗中的一次喘息。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想法——
“嘎吱……哢嚓!”
旁邊,那個一直承受著灰黑心山重壓的無麵稻草人,終於支撐不住,一道清晰的裂痕從它胸口蔓延開來!
它所背負的“心山”開始鬆動,無數灰黑色的“石塊”再次震顫。滾落,一部分甚至脫離了稻草人,重新朝著程芷嫣的背部飛來!
陸離眼神一凝,揮手間,數道淩厲的鬼氣灰劍激射而出,如同利刃般斬向那些飛來的石塊!
“砰砰砰!”
不少石塊被淩空擊碎,化作更小的碎屑和灰黑色的氣息瀰漫。
然而,石塊數量太多,且與程芷嫣的意識核心聯絡太深,仍有相當一部分漏網之魚,重新附著在了她的背上。
程芷嫣的身體微微一沉,臉上的笑容迅速淡去,眉頭再次蹙起,眼中浮現痛苦之色。
但她這一次,沒有像之前那樣徹底崩潰或陷入絕望的麻木。
她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嘆了口氣:
“謝謝您,陸道長,但……您離開之後,這裏……終究還是隻剩下我一個人。這些石頭……好像怎麼也扔不完。”
她頓了頓,看著陸離,眼神誠懇平靜:“不過,您放心。經歷過剛才……我好像……沒那麼想再對自己做傻事了。
至少現在……我知道,這裏,其實也可以有羽毛球場,可以有我想看的書,可以有……一點點‘我’的樣子。”
陸離看著她又開始被“大山”壓彎的脊背,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試著……幫助你,更久一些。”他開口道:“用一種……可能會讓你好受點的方式,但不一定能成功,也可能有別的風險。”
程芷嫣愣了一下,隨即,那張清秀卻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微笑:“當然可以,道長,您……隨意。最壞,也不過是回到之前那樣。”
她現在已經沒什麼可失去了,任何嘗試,都值得感激。
陸離點了點頭。
他心念一動,現實世界中,那把他命名為【忘川仇流琴】的古琴,以及胡青涯所贈的鎮魂鈴,同時出現在他手中。
緊接著,在這片屬於程芷嫣的意識空間裏,陸離的身旁,一道墨黑鬼氣悄然匯聚,化作一道身著嫁衣、麵容哀婉的虛影——正是蕭滿。
程芷嫣驚訝地看著突然出現的蕭滿,又看向陸離手中的琴和鈴:“這是……?”
“一個……善良的鬼神。”陸離簡短解釋,將古琴和鎮魂鈴遞給了蕭滿的虛影。
蕭滿接過琴與鈴,然後,她將那玄黑鎮魂鈴輕輕係在腰間,雙手撫上了古琴的琴絃。
“嗚——”
她撥動了古琴的琴絃,琴音清澈而空靈。
“呤——”
同時,腰間的鎮魂鈴隨著她鬼氣的流動,自發地搖曳,發出那直透魂靈的清越鈴聲。
樂器合鳴之下,陸離看到了蕭滿的“鬼蜮”,開始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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