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敏銳地捕捉到了那道來自偏殿方向的,帶著審視與驚疑的窺視感。
他循著感覺望去,目光輕易穿透稀疏的人群,落在了那個解簽攤後,穿著半舊道袍的山羊鬍老道士身上。
陸離的灰眸靜靜打量著他,在老道士身上,他看到的是一股比尋常中年人更為旺盛幾分的“生氣”。
這生機綿長而平和,顯然是長年累月清修、持戒、生活規律所致,無病無災,算得上健康長壽。
除此之外,並無什麼特異之處。
隻是偶爾,那流轉的生氣會在他周身,自然而然地勾勒出一些簡單卻完整的道法陣勢虛影,這證明他確實學過,並且常年修持著某些正統的道家護身法門。
不是老周、老錢那兩老頭子那種的江湖術士。
陸離麵無表情的徑直走了過去,排在了等待解簽的隊伍末尾。
此時,正好輪到一對年輕情侶。
男孩遞過簽文,指了指地上碎裂的墨鬥,好心提醒道:“道長,您的東西掉了。”
老道士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麵,胡亂擺了擺手,目光仍不自覺瞟向隊伍後方的陸離:“隨它去,隨它去。”
女孩則將手中的簽筒遞上,帶著期盼問道:“道長,您幫我們看看姻緣線吧?”
老道士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排在後麵的陸離,卻見那灰眼道士對他微微點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平淡,卻讓老道士額角莫名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強自鎮定,接過女孩抽出的竹籤,念出上麵的簽文:“‘比翼連理棲梧桐,琴瑟和鳴度春秋。’……嗯,上籤,寓意佳偶天成,夫妻和睦,能白頭偕老。”
“真的嗎?太好了!謝謝道長!”小情侶喜笑顏開。
陸離在後麵聽著,心裏想的卻是:這道觀裡的簽,怕是大半都是這種吉祥話吧。
他想起自己當初在橋洞下擺攤時,也批發過類似的簽文,不過自己那時總是搞錯,人家來問姻緣的,偏偏讓人家抽到關乎學業的簽,沒少挨白眼。
他靜靜地站著,聽著老道士為那對情侶解讀。
然而,他的灰眸卻越過了簽文,落在了那個笑容甜蜜的女孩身上。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眼神多了點認真。
老道士雖然沒敢再看陸離,但修行多年的直覺卻讓他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
他沉吟一下,對那對情侶道:“二位,可否讓貧道看看手相,互為印證?”
兩人欣然伸出手,老道士仔細看去,當他看到女孩掌中那道本該代表壽元、此刻卻隱隱透出青黑斷裂之氣的紋路時,臉色不禁微微一變,低聲喃喃:
“……福薄壽短,恐非長壽之相啊……”聲音很輕,那對情侶並未聽清。
“道長,怎麼了?是有什麼問題嗎?”女孩敏感地問道,臉上露出一絲不安。
張守拙看著女孩年輕鮮活的臉龐,又感受到身後那如有實質的灰色目光,嘴唇囁嚅著,那句不吉的判語怎麼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陸離平淡的聲音插了進來,替他回答道:“他的意思是,你們的姻緣很好,會和和美美地過完這一輩子。”
那對情侶這才注意到身後排隊的也是個道士,雖然年輕,袍子破舊,但氣質縹緲。
他們看了看陸離,又看了看老道士,有些疑惑。
老道士也是一愣,不解地看向陸離,不知他為何要這麼說。
這明明就是短命相啊……
陸離卻不再看他,目光落在女孩的手掌上,彷彿煞有介事地端詳著,然後點了點頭,開始信口胡謅:“嗯……天紋清秀,地紋綿長,人紋交匯……此乃家宅安寧,夫榮妻貴之相。
且看這坤位豐潤,主多子多福……不錯,不錯。”
他引用的相術術語半對半錯,組合起來更是牽強附會。
老道士在一旁聽得嘴角抽搐,心中暗道:“這都什麼跟什麼?乾坤顛倒,紋路錯解,全是胡扯……”
但他掃過陸離那雙深不見底的灰眸,終究是緊閉著嘴,一言不發,預設了這番“解讀”。
而陸離在說話的同時,右手食指看似隨意地舉起,而後隔著半尺的距離,朝著女孩眉心祖竅的位置輕輕一點。
一股精純至極,卻又帶著森森冰涼的綠白葯氣,瞬間刺入女孩體內。
女孩隻覺得心口猛地一悸,像是被什麼東西挖了一下,眼前驟然一黑,身形搖晃。
“怎麼了?”男孩連忙扶住她。
但那不適感來得快,去得也快。
女孩晃了晃頭,重新站穩,反而覺得呼吸莫名順暢了許多,一直以來隱隱的胸悶感似乎減輕了不少。
她自己也說不清怎麼回事:“可能是有點低血糖,站久了。”
女孩對男友笑了笑,然後看向兩位道士,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禮貌地說:“謝謝兩位道長!我們好像占太多時間了,後麵還有人排隊呢。”
說完,她便和男友手牽著手,帶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繼續遊覽去了。
老道士震驚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嘴巴無聲地張合了幾下,腦海中閃過諸如“逆天改命”、“篡改陰陽”之類的駭人詞彙。
他再看向陸離那雙灰色的眼睛時,目光已充滿了難以置信,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感慨似的搖了搖頭。
陸離則若無其事地站到一旁,彷彿剛才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道士也預設了他的存在,繼續為後續的香客解簽,隻是心神顯然已不在此。
直到午時已過,遊客漸漸稀少,道觀內恢復了清凈。
老道士這才轉過身,鄭重地看向那個一直安靜待在角落,與樹下陰影融為一體的青年道士。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陸離行了一個標準的道家拱手禮,神色肅穆:
“貧道張守拙,忝居此地,道號‘清塵’。敢問……道友如何稱呼?仙鄉何處?”
他刻意避開了直接詢問那雙眼睛,但問詢之意已包含其中。
陸離想了想,自己這個半路出家,隻唸了幾本道書的野道士,哪裏有什麼正經道號。
他於是簡單回道:“我叫陸離,一個雲遊道人。”
張守拙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極大的敬畏與試探問道:“陸……陸道友,敢問你這雙眼睛……可是古籍中記載的,能洞悉幽冥,溝通陰陽的……?”
陸離對上他探究的目光,既未承認也沒否認,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應該是吧。”
張守拙聽到這個回答,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上下下又仔細打量了陸離一番,彷彿要從中看出傳說記載的痕跡。
“竟、竟真的存在……我一直以為,那隻是祖師爺手劄裡誇大其詞的傳說……老道有生之年,竟能親眼得見。”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恍惚。
他定了定神,態度不自覺地更加鄭重了幾分,拱手問道:“不知陸道友今日駕臨我這小小的青雲觀,有何指教?”
陸離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我隻是路過此地,順道上山看看這所謂的景區而已。”
他目光掃過那些嶄新的仿古建築,意思不言而喻。
張守拙臉上不禁有些訕訕,自己這道觀誇大其詞是肯定的,沒想到真有得道高人來看……
但隨即想起方纔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忍不住追問道:“那……陸道友,方纔你對那女娃……可是那逆天改命的手段?”
他修行多年,雖未得真法,但眼力還是有一些的。
那女孩分明是先天不足,福薄壽短之相,命理已定,絕非一支上上籤和幾句吉祥話能改變的。
可陸離隻是隔空一點,竟為她奪來了一絲生機!
這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
陸離隻是笑了一下:“談不上改命,不過是她命裡該有此一病劫,我既然遇到了,順手為之,也不差她這一個。”
他也隻是把屬於她的心臟病,給拿出來送給花道人而已。
“也不差…這一個?”張守拙目瞪口呆。
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常倫啊。
他看向陸離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幾分深不可測之感。
呆立半晌,張守拙才猛地回過神來,想起待客之道,連忙收斂自己的失態,發出誠摯的邀請:“是貧道失禮了,陸道友,此刻已是午齋時分,若道友不嫌棄我們這山野小觀的粗茶淡飯,還請賞光,用些齋飯再走?”
陸離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張守拙那好奇與真誠的老臉,點了點頭:“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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