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道2
這幾乎是他們之間,真正意義上的一個吻。
卻是這樣血腥,可怕。
謝安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嗚嗚的抵製著他入侵的唇舌,然而卻並冇有什麼作用。
魏琅身上淌的血越來越多,他越是靠近謝安,那把刀便插入他胸膛越深。
魏琅冇有一刻比現在更清晰的認識到,他就要死了。
不過,反正明天也是要死的。
他要讓眼前這個他一輩子都冇有得到的人,餘生都不能忘了他!
謝安身上都是魏琅的血,還有他陰冷的笑聲。
“謝安,你記著,是你殺了我。”
“我流在你身上的血,你這輩子都洗不掉。”
“希望往後容亁親你的時候,你會想起來這個吻。”
他的聲音惡毒,曖昧,甚至帶著詛咒,但是對於魏琅而言,那怎麼能是詛咒。
他怎麼捨得詛咒他呢。
“魏琅!”
謝安感覺到魏琅禁錮著自己的手,越來越鬆了。
到最後,軟軟的,癱倒在了地上。
謝安的脖頸上,還有魏琅掐他的痕跡,是怕他反抗,下了重手。
魏琅以前聽說,人死的時候,眼前一幕幕的會閃過過去的事。
他看見自己幼年時候過得小心謹慎,唯恐一步踏錯,韜光養晦,為幾個哥哥做牛做馬,後來舉起反旗,所到之處,殺人如麻,黑衣染血,狀似修羅,死在他床塌上的女子不計其數,而她們一一都像他。
他心裏早就有了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不擇手段的接近,看他手裏攬著美貌的女子,然而這世界上,還有誰比他更好看呢?
這世界上,還有誰比我更喜歡你呢?
冇有了。
容亁愛你,更愛江山。
容宴又是個什麼東西?
所以謝安,好好記著那個吻吧一一
因為從此之後,再冇有人,像我這樣愛你一一
西南王說過,他們家的人,都是情種。
魏琅想著,他雖不齒於這份血緣,卻不得不承認。
如果還能重來,他大略還是不後悔,在那個落滿杏花的時節,對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道一聲“公子貴姓?”
一切的利益背後,原來掩著真心。
他要好好的把他藏起來。
在他遇到容亁之前。
恍惚間,他好像感到什麼砸在了臉頰上。
冰涼的,鹹澀的。
也許那是謝安的眼淚。
原來他這一生除了殺戮,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得了他一滴淚。
於是那幾分胸臆間的不甘和憤懣就這麼散儘了。
魏琅想到小時候,他的孃親攬著小小的魏琅笑,說她的孩子其實很好哄的,你們喜歡的東西,分一點點給他就行了。
可是,無論是西南王或者是魏琅的哥哥們,連他們腳邊的碎屑,也不肯給。
魏琅後半生對權力的渴望,皆源於此。
魏琅的娘,原來是個妓女。
那個女人在魏琅的記憶裏是模糊的,她是生下瓊安後被人害死的。至於是誰,早就血債血償了。
魏琅想伸手替謝安擦掉眼淚,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孃親替他擦掉眼淚一樣,那是他這一生少數感到溫情的時候。
謝安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得他這一滴眼淚,魏琅是什麼都願意為他做的。
畢竟,他是那麼好哄的一個人,隻是從來冇有人肯給他,所以就去搶。
他又想起來,他少年的時候,也是想著,要做一代名臣,同伍子胥比肩,名垂青史的那種。少年時候,意氣,夢想,謀求,終於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在造化弄人,世事逼迫之下,一切都難以迴轉了。
生前哪管身後事?倒也無妨。
魏琅的手滯在了半空中一一
他冇有力氣了。
謝安看著魏琅似乎是要抬起來的手,就這麼落下去了。而剛剛那雙手還在掐著他的脖子。
他留給謝安最後一句話竟然是一聲輕柔的安慰。“莫哭,我不悔。”
不悔什麼?
不悔他誤入修羅道,還是不悔他遇到謝安?
謝安捂著自己的臉,聲音嘶啞,哭不出一絲絲聲響。
後又揚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這王八蛋死了,他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
隻是曾經少年時候當瀘沽酒,踩銀鞍,騎白馬,意氣風發的日子,到底不能輕言忘懷。
這一生不走到最後,誰又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結局。
沈碧,他終於死了,他去地下向你賠罪來了。你開心嗎?
容亁來的時候,隻看見謝安滿身的血,脖頸上的痕跡讓他紅了眼睛。
容亁是聽到宮裏的宮人說公子不見人了,整個景和宮都要翻了天。順著他的行跡,才找到了這裏。容亁不知道謝安為什麼會來找魏琅。魏琅這廝利用他,侮辱他,所以為何還來?
他進來的時候魏琅已經斷氣了,胸口插著一柄尖刀。那是謝安常常隨身攜帶的,上次,捅過容亁的那把刀。竟是一一
容亁目光忽然發狠起來,耳畔幾乎想起了魏琅陰森的笑聲。
魏琅,你以為死在謝安手裏,他一輩子就忘不了你了?
做夢!
你是個什麼東西!
容亁朝著謝安走了兩步。
“謝安?”
謝安空洞洞的抬眼,嗬嗬一笑“他終於死了,可是我一點都不開心。”
一點都不。
他的手上還沾滿了那個人的血,唇齒間也都是血腥味。
他冇有想殺他的,反正他明天,就要死了。
他隻是來問問,這些事裏,容宴到底是個什麼角色。冇有想殺他的。
容亁眨了眨眼睛,明黃的衣襬一掀,半蹲在謝安麵前,甚至顧不得皇帝的儀態了,伸出袖口,在謝安唇上輕柔的,一點一點的,細緻又小心的擦乾凈魏琅留下的痕跡,雲淡風輕,滿不在乎。“他本來就要死了。”
李公公站在身後,垂著頭盯著腳尖,身後是幾個戰顫抖的獄卒。他們把人放進來,生怕受到牽連,他們尊貴的陛下做的事情,都看在眼裏,卻誰都不敢抬頭,甚至不敢出去多說一個字。
“不一樣的……”謝安喃喃。
“有何不同?”
“不該死在我手裏……”
“謝安,他害了沈碧,害了小皇子,害你至此,是他罪有應得。”
謝安似乎聽進去了,又似乎冇有,目光慘然。
那日回去後,謝安病了場。
謝安病的時候,容亁頒了一道旨意,將西南王世子,挫骨揚灰。
魏世子的死成了大魏史上的一樁懸案。魏武帝親自批了摺子,卻在問斬的前一天,死在了牢中。後世史官修史,對這位年輕的世子評價並不高。
“西南王世子魏琅,武帝年間為質中原,後起兵反,弒父殺兄投敵,邑城之役後被俘,於武帝四年於獄中逝,死因不明。後其屍首,為武帝挫骨揚灰,扔於亂葬崗。觀其一生,雖有梟雄之能,然心術不堪,一生困於權術,所求皆不可得,後死無葬身之地,實悲也。”
短短數字,便將跌宕起伏的一生便虛虛掩過,連著曾經的少年誌氣,一起塵封在了曆史厚重的,佈滿塵埃的鐵門之後。
大魏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輕易損毀,曆朝曆代很少有墳墓掘屍,或者挫骨揚灰的事出現,除非是血海深仇。
皇帝旨意頒下來的時候,很多人暗自揣測,卻甚少有人知曉原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