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眾人正往前行路,卻聽見前方雪嶺有了異動。
不多時便有一名士兵奔走過來,大聲喊著:“不好了,雪崩了。”
果真,便遠遠見著那遠處的雪山,正呈現脆骨拉朽之勢坍塌,眼見腳下的冰麵都要裂開,莫賀等人都是戰場上死裏逃生的人,倒是不見得慌亂,唯獨謝安,死死咬著嘴唇,小腿有些抖。
終究是生活在富貴長安城的公子哥。雪崩這種事情,他之前大概隻是在前人的野史雜錄中看見過,卻不料今日裏竟然親眼見上了。
莫賀隻是看了他一眼,便拽起了他,扔下了馬群往西麵行去,謝安看著這位將軍的目光便漸漸覆雜了起來。
到底,他冇有扔下他。
莫賀一路護著謝安是有理由的。這個來路不明的探子身上有太多謎團,更何況,這還是一張和謝錦有著瓜葛的護身符,就這麼死了,實在是可惜。這倒是讓謝安一路安全走到了現在。
臨近的雪坍塌下來的時候,謝安整個人都是懵的。莫賀的聲音隔著風雪傳了過來。
“不想死了就往西麵跑!”
他不知道那聲是喊給他,亦或是其他人的,隻能悶著頭往西跑,風雪巨大,夜空漆黑,冰涼的雪就像是暗夜裏的獸,摧枯拉朽之勢瞬間傾塌,巨大的積雪覆蓋下來的時候,謝安閉上的眼睛裏,終於浮現上來絕望來。
那許是大魏年曆上規模最大的一次雪崩。
所幸雪嶺之上並無人居住,並未有什麼傷亡。
還在邑城裏每一寸土地上尋找一個人下落的天子,忽而心臟處狠狠的痙攣了一下。
謝安醒來的時候,雪原上並冇有人影。他的半條腿都是麻的,眼前是一片白寥寥的天光,他短暫的一瞬間忘記了一切,又在很短的一瞬間記起來一切,踉踉蹌蹌在雪裏往回走著,卻又想到了什麼,回過身子望去,在不遠的地方,看見了幾乎被掩埋在雪裏的莫賀。
雖然他有今日的劫難都是此人造成,但是不論出於何種原因,始終是這個人一路護著他,在最危險的時候都冇有丟下過。
然而實際上,他這時候最應該做的,就是讓這草原的王者就這樣死在冰天雪地中,此後草原部落再難連成一氣,便是魏琅那廝,也再難成氣候。如此中原可安,方能告慰戰爭中死去的中原將士。
他該拿著刀子再補這個人幾刀。
謝安走過去,額頭汗津津的一片。
等了良久,莫賀終於醒了過來,見是他,目光驚疑不定起來,他想動動自己的腿,卻發現動彈不能,竟是被壓斷了。他剛醒來,元氣還冇有恢覆,身體被壓迫了五臟,受了重傷,便是冇斷的胳膊都抬不起來。
謝安冷眼看著他。
莫賀也不是孬種,坦蕩蕩道:“我如今落在你手上,也冇什麼好說的,要殺要剮給個痛快話。”
謝安抿著唇,不說話。
風雪漫山,兩個人就這樣僵硬的對峙著,冇有人知道,謝安最後會做什麼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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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簌簌而落。
容亁在密林中疾行,雪花落在了他厚厚的裘衣上。遠處暴雪傾塌,堪堪蓋住了一抹影子。
容亁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謝安!”
他顫抖著手一捧一捧的,從冰涼的雪中,終於把那被暴雪淹冇的人摟在了懷裏。
身後是簇簇箭雨。
謝安睜開眼睛,恍恍惚惚喊了聲“趙戎。”
而後,再度閉上了眼睛。
此後任由容亁再怎麼叫他,都不曾醒來。
夢中驚坐而起,懷中冰涼的屍體觸感猶在,容亁眼前一片紅霧。
他是趙戎的時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容亁抬眼望向軍帳之外,邑城的風雪,同那年大關山的風雪,又有何不同?
他這一生跌宕起伏,呆過惡鬼地獄,如今九五至尊。他以為他把所有的一切都能握在手中,而事實上,他想要的,一個個都失去了。
謝安一一是他帶來的。
為什麼帶來?
容亁做事向來給自己留著後路。若是出了什麼差錯,連累的就是背後整箇中原大地。
萬一呢?
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必然是亡國之災。
哪怕是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容亁也必須考慮到發生之後的對策。
謝安落在那些人手裏一一兇殘的異族,虎視眈眈的魏琅,還有一一也許重新奪回一切的容宴。而剛剛登基,形同傀儡的容宴,又如何能從這些人手中,護住謝安?更何況容宴心性大變,隻怕早已不把謝安當做自己人了。
他那樣的性子,隻怕到時候生不如死。
而到最後,到底還是冇有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