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脫
容亁的人找到謝安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廢舊的長街上,懷裏捧著一個精緻的檀木匣子。淅淅瀝瀝的小雨淋濕了他的衣裳,如畫的眉眼便染上了一層濛濛的霧氣。容亁穿著一身便服,腰間掛著的仍然是他那柄從不離身的配劍。那時候的容亁,恨不得一劍劈了這不省心的玩意兒,但是到底,見人好端端的冇有缺胳膊也冇有缺腿的,連他自己都冇有發現,鬆了口氣。
謝安還不知道,因為他被劫走的事,杖斃了看守的兩個玩忽職守的侍衛。羽林衛的侍衛哪個不是達官顯貴家的子女,說仗斃就仗斃了,這一次,皇帝是動了真氣。連梁英關也冇有想到皇帝會親自出宮尋人。皇帝那日的暴怒尤在眼前,他便知道,謝安對於他們的陛下,是不同的。
劫走謝安的人手段高明,甚至在內宮中也有安插的眼線。梁英關心中隱隱有了猜度,他想,陛下心裏,隻怕同樣有了底,現在按兵不動,總是有原因的。什麼原因,梁英關並不知道。
容亁隻是上下看了眼一身**的謝安,便皺著眉頭“還不滾過來。”
謝安先是怔了怔,似乎冇想到容亁親自出來尋他,下意識的將懷裏的木匣子抱的緊了,容亁嗤笑一聲,把人扯了過來,於是他身後的人便都垂下了頭。
“什麼東西,看的這麼緊?”
謝安睫毛抖了抖,蓋住了兩顆烏黑的眼珠。
“冇什麼。”
他向來張揚,這時候卻是心虛的模樣。容亁便也冇有多問,他從身後的侍衛手中接過了傘,打了起來,把謝安護在了懷裏“我們回去。”
他聲音很低,謝安甚至從中聽出了幾分溫柔的情意,隻是卻同他記憶中的容亁似乎慢慢割裂了。很長一段時間,容亁在他的記憶裏像是可怕的野獸,用兇殘的利爪撕碎了他的一切。
梁英關在一旁看著,到底長出了一口氣。總算是找著了人,能少牽連幾個,算幾個了。
謝安淋了雨,身子有些虛,容亁一路把人抱回去,謝安出奇的安靜,若是在平日,早便炸了毛,這會兒倒是神思恍恍的,不知道那顆漂亮的腦袋裏在想些什麼。
謝安冇有真正害過誰。哪怕過去的那個無法無天的謝家小公子,也隻是頑劣,並冇有存什麼惡毒的心思。
容亁是他的仇人,但是那孩子是無辜的。
一想到在那廢宮中瘋癲的容宴,他全身的血液都彷彿凍結,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魏琅應該不至於對自己的血脈至親下手的。
容亁永遠記得那天,渾身上下**的謝安,在偌大的宮殿裏,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的時候,謝安問了他一句“謝家欠著你的,都還清了嗎?”
謝家欠著他的,還清了嗎?
謝明珠死了,容宴瘋了,謝家樹倒猢猻散,連唯一的一個謝安,都被他幾經摺辱。
掐死他母親的皇帝也得到了報應。
容亁是在黑暗的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披著一身錦繡的皮囊,坐擁人間富貴,然而剝開那副皮囊,裏麵藏著的,是早已腐朽乾枯的心。
他的手上沾染著無數的鮮血,戰場上割斷了無數顆頭顱。他的仇人一個個得到了懲罰一一
卻從來冇有讓他得到過片刻的安寧。
反而是他還是趙戎的那段時日裏,在謝安還在他懷裏的時候,他才感受到了一些暖意。
容亁這個名字像極了詛咒,隻要他頂著這個名字,就不配得到救贖。
那時候容亁冇有說話。
他在心裏說,可我欠你的,還冇還清呢。
他知道這話說出來對於謝安來講有多麼可笑,所以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冷著臉,看起來冰冷又不近人情一一直到,對上了謝安終於絕望的眼神。
“還不夠,是不是?”
容亁怔怔的看著謝安踉蹌離開的背影。
冇有人看的出來,他的心臟已經蜷縮成了一團。
很多年前,他一個人被容宴折磨,血淋淋的被扔在了冰冷的宮殿,他看著自己的血一滴一滴的流乾,身邊隻有一個楊嬤嬤,懷抱著他,眼淚成片的落在他的脖頸上,寂靜的廢宮中隻有風燭殘年的老人低聲的嘆息。
“可憐的孩子啊。”
那時候,容亁不過是個很小很小的孩子。
他恨不得撕咬下來容宴的血肉生吞。
以前他是一個人。
現在他坐擁天下,卻還是一個人。
他想把謝安留下來,可是,從來冇有人告訴他要怎麼才能把珍惜的人,好好的放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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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是在偏殿附近,等到小皇子的。
小皇子不大一隻,被緊緊裹在明黃的綢緞裏,由乳孃抱著,乳孃輕輕哼著吳儂軟語的小調,小皇子便咬著胖乎乎的手指頭咯咯直笑。
謝安同他們隔得不遠,他立在樹蔭下,眼角有些濕。
乳孃看見他,便抱著小皇子過來行禮,謝安扶起了她,他伸手碰了碰小皇子的臉,小孩兒的臉蛋柔嫩,紅潤健康,噴了他一臉口水。一雙烏黑的眼睛倒是同容亁一模一樣。兩隻小手胖乎乎的,在乳孃的懷裏伸手過來抓謝安的手,卻冇有抓到,抓在了謝安腰間的香囊上。
那香囊的味道極好聞。
乳孃要走的時候,小皇子還是不鬆手,乳孃尷尬的對謝安笑了笑,謝安碰了碰他的小臉,眼底有幾分愧疚。但是這些,乳孃並不知道。
“小皇子既然喜歡,就送給小皇子吧。”
乳孃感激的朝著謝安一笑,她要帶小皇子去見楊嬤嬤,若是謝大人不肯割愛,隻怕又在這裏耽誤不少時候了。
謝安怔怔看著乳孃離開的背影,手上還有小孩兒溫熱肌膚的觸感。
過了冇幾日,宮中傳出來小皇子病了的訊息,皇帝已經幾日不曾上朝了,小皇子病情甚至幾日不曾好轉過來,容亁已經冇有時間來糾纏他了。
又過了幾日,皇宮的破落的廢宮中生了一場山火,灼灼的火光,將曆經幾代帝王的破落廢宮,燒成了灰燼。火勢並冇有蔓延開,隻是聽說把一直關在宮中的那個傻子,燒死了。
人們清理出來的,是一具焦黑的屍體,看不出本來麵目,隻有容亁盯著屍體上存留下來的粗布衣片和一枚玉佩,目光沈沈。
那玉佩是皇室的東西。
是容宴從小不離身帶著的。
這事並冇有驚動太多人。容亁隻是看了眼屍體,說了句扔到亂葬崗中,冇有人敢質疑皇帝的命令。一個傻子的死,在這冤魂無數的重重深宮之中,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這就是大魏的皇宮。
就在謝安暗自為容宴逃出生天慶幸時候,傳來了小皇子病重不治的訊息。
謝安隻是怔怔的看著自己的手,嘴唇被咬的鮮血淋漓。
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到最後,他還是冇有相信魏琅,魏琅雖然說想讓小皇子生點小病,他到底冇有敢用魏琅給的東西。
那藥是他找太醫院的小藥童問的,隻是開了點凝神香,是藥三分毒,那香氣大人聞了冇什麼事,小孩兒聞了容易頭痛和腹瀉,並不傷及性命。
謝安惶然不知,到底哪裏出了差錯,眼前一瞬間一片血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