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梅花開的時候,謝家來了一位嬌客。
他恍惚想起了年幼的時候,有個粉雕玉琢的女孩兒,邁著小短腿跟在他身後,聲聲喚著謝安哥哥,一路捧著梅花在雪裏踩下一串串小腳印。
後來,那女孩兒長大了,見麵的次數少了,幼年的記憶有些模糊,卻是見到她的一瞬間又都想了起來。
“寧荷。”他輕聲道。
眉眼終於有了幾分笑意。
身後一簇簇梅花盛開。
寧荷公主朝著他奔過來,還是幼年時候的親昵模樣。
外頭丫鬟婆子一地,宮裏的雕花軟轎落在雪上。
寧荷拉著謝安的手,喊了聲謝安哥哥,上下看了謝安一番,眼底一軟,竟有兩滴淚珠似墜非墜,晶瑩如雪一般。她隻看見謝安一身簡素的長衫堪堪蓋住腳踝,以前冬日裏常常捧著火爐的漂亮的一雙手凍的發青,連臉色都是青白的。哪裏像是以前皇後宮裏,眉目如畫,精緻富貴的小公子。
倒是像個病歪歪的病西施。
她也被自己不倫不類的想法逗的笑了下,又有十分的難過蔓上了心頭,眼神哀切的看著謝安。
他原來,活的像太陽。
現在這個沈默少言的人,還是她的謝安哥哥嗎?
謝安伸手碰了碰她烏黑的髮絲“皇帝……冇有為難你吧。”
新帝得位不正,最怕為難舊宮的人。
寧荷搖搖頭,“皇兄雖然與我不親近,但是吃穿用度從無苛待,有令牌,也能自由出入。”寧荷生的貌美,卻不是有距離感的美貌,而是娥眉鳳目,粉白的圓臉,小時候便像個糰子,長大了更是看起來軟糯乖巧。
“那就好。”
謝安點點頭。
寧荷從衣袖中掏出了一個金線繡的,塞到了謝安手中“這是我宮裏的銀票,你先用著。莫說什麼不要的話,骨氣有什麼用,留的青山在,不怕冇柴燒,謝安哥哥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謝家幾位姐姐,哪個吃穿用度用不上?你便是不為自己想,也該為她們想想。權當寧荷借給你的,日後有了,再還給寧荷。”
謝安拒絕的話到了嘴邊,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文錢逼死英雄漢,古人誠不欺我。
他心裏諷刺的笑。
寧荷說的對,骨氣有什麼用?
寧荷隻是看著他不說話,紅潤的唇瓣輕輕抿著,謝安正想說什麼,卻見眼前的女孩兒點起來腳尖,在他臉頰上落下來一個柔軟的吻,好像是蜻蜓點水一樣。
那吻實在是太輕了。
輕輕拂過麵頰。
女孩兒特有的馨香同冬日的梅香裹挾一起,竟讓謝安少見的呆了呆。謝安煙花柳巷的常客,隻是這寧荷,卻是從來都當妹妹看待的。在他眼裏,寧荷還不是女人。
隻是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
這吻落在臉上,他才知道,寧荷竟對他有這般心思。大魏的女兒家精通騎射,比前朝不受束縛,隻是這般光天化日之下的舉止,也可稱的上驚世駭俗了。
寧荷見謝安半天楞住了,紅著臉跺了跺腳“你莫非還不明白我的意思?”
謝安這纔回過神來,有幾分惱怒的對寧荷說“你一個女兒家做這種事被人瞧見了怎麼辦?嫁個鰥夫人家都嫌棄你!”
寧荷笑嘻嘻的,圓臉上的眉眼彎彎,像是月牙兒“誰瞧見了?隻有梅花瞧見了。”
兩旁的梅花樹上的梅花,輕輕幾瓣打著旋兒落下來,落進了雪裏,似乎是在回答公主的話。
“我回去求皇兄賜婚,你以後也不用在這種地方過清苦日子了。”
寧荷到底是皇家的公主,見慣了皇家的高樓廟宇,這種地方,自然入不了眼中。
謝安臉上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恍然間寧荷一句話,似乎又把他帶回了皇宮裏。新帝穿著明黃的衣袍,年輕俊美的臉上冇有半分動容的,將他劈開了兩半。
噩夢般的一晚。
謝安唇抖了抖“寧荷!”
“怎麼了?”
寧荷奇怪的問。
謝安努力抑製著自己的心境,這纔沒在寧荷麵前垮了下來。他看著寧荷,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彆做這些無謂的事,我的身份如今配不上你。皇上不會同意,我……也不會同意的。”
“為什麼?”
“為什麼你也不同意?”
寧荷目光灼灼的看著他,似乎是執拗的,非要要一個答案。
謝安嘆息。
“寧荷,我當你是妹妹,你還認我這個哥哥,日後哥哥成了親,你做妹妹的,按照民間的稱呼,也該叫一聲嫂子。”
寧荷臉色煞白。
“我在皇兄門外跪一整天替謝家求情。”
“外頭傳言我都知道,我不在乎,是魏琅那個王八蛋乾的缺德事。”
“謝宰輔出了事,我日日擔心的睡不著覺,生怕你太過悲傷,又怕你過的清苦,巴巴跑過來送銀子。”
“不是為了聽你說,要我叫彆人嫂子的。”
“我不行嗎?”
謝安閉了閉眼睛。
冇想到外頭的風言風語都傳到了寧荷的耳中。他當然不在乎那些。隻是,寧荷的名聲,也不能不顧。
“寧荷,既然你都知道了,還要我說什麼?”
寧荷紅著眼睛看著謝安,忽然推了把謝安。
“我討厭你!我討厭死你了!”
謝安冷不防被寧荷推倒在了雪地上,寧荷跺腳跑了老遠,又顛顛的跑回來,滿頭的珠翠亮晶晶的,小臉也紅撲撲的,還是在生氣,卻惱怒的把頭上的珠寶呀,髮釵呀都摘了下來拿帕子一包,扔在謝安懷裏“給你給你都給你!拿去換銀子去!”
然後抹了把眼淚,轉身又噠噠的朝著院外頭跑了出去。等謝安回過神擔心她出事追了出去,外頭的雕花小轎同丫鬟婆子已經不見了蹤跡,隻有雪地上一串串腳印。
謝安手裏握著一袋子沈甸甸的朱釵,笑了笑。
寧荷這個傻東西。
謝安回到小院裏,瞇著眼睛看天上的明月,開啟了一罈酒。酒的味道很香,喝的多了,就像是能忘記一些煩心事一樣。
他真是有太多煩心事要忘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他朝是哪般。
雪地裏,他一腳深,一腳淺。
眼睫上恍惚有雪,等雪化了,便是幾滴泅開的淚。
雪花漸漸飛揚。
那一年冬天,發生了兩件謝安記得的事。
一件是謝錦參軍。
一件,是皇帝遇刺。
就像話本子裏麵的摺子戲,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方唱罷我登場,誰知道唱到最後的那個,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