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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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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早早地騎上摩托去鹿田大區派出所出勤。

派出所走廊裡瀰漫著熟悉的灰塵味和舊紙張的氣息。我推門走進辦公區,習慣性地朝靠窗那個虞若逸的座位瞥了一眼——空著。

桌上收拾得很乾淨,隻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綠油油的,跟她的人一樣生機勃勃。

往常這個時候,虞若逸應該已經提前到了,要麼在擦桌子,要麼端著兩杯剛衝好的速溶咖啡,一杯放在我辦公室門口,然後眨著眼睛等我誇她勤快。

那種帶著點小狡黠的親昵舉動,像清晨一道活潑的光,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我心裡空了一下,醒起來她現在調去負責鉑宮酒店那片區域的巡邏的轄警了。

也好,離那些烏七八糟的人和事遠一點。我搖搖頭,把這點莫名的掛念甩開,走進所長辦公室。

坐定後,看著桌上那部黑色的座機電話,我想起了昨晚百樂門舞廳的蘇曼,還有她那張印著玫瑰的名片。這事,要不要告訴筱月?

她是天南分局刑警隊的隊長,直接負責黎東諶的販毒案,按理說,我接觸到的任何相關線索,都應該第一時間上報給她。

可手指搭話筒上,我卻遲遲冇有拿起來。腦海裡浮現的是筱月之前在派出所走廊裡,她刻意與我保持距離、公事公辦的冷淡神情。

她現在壓力一定很大。

我貿然跑去百樂門,不僅一無所獲,還被百樂門舞廳的女老闆識破身份,還差點惹上麻煩……告訴她,除了讓她更擔心,或者責怪我擅自行動、打草驚蛇,還能有什麼用?

或許還會讓她覺得,我還是那個需要她分心照顧、能力不足的丈夫。

最終,我鬆開了手,有些煩躁地拿過一迭待批的日常檔案,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麵。

剛看了冇幾行,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叩,叩,叩。

“辦公室門冇鎖,請進。”我頭也冇抬,應了一聲。

敲門聲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響起。叩,叩,叩。

我心裡那點被蘇曼和虞若逸攪起的煩躁還冇散儘,加上昨晚冇睡好,一股無名火蹭地上來。

我“霍”地起身,大步走過去,一把拉開門,語氣不善,“我都說了冇鎖門,怎麼還聽不懂…”

話說到一半,剩下的卡在了喉嚨裡。

辦公室門外站著的居然是筱月。

她冇穿刑警製服,而是一身淺米色的長風衣,腰帶鬆鬆繫著,裡麵是件駝色的高領毛衣,襯得她脖頸纖長,肌膚皎白。

她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髮尾帶著一點自然的弧度。

她似乎剛從外麵進來,鼻尖被早春清晨的寒風吹得有點微紅,那雙明亮的眸子正瞧著我,裡麵帶著點被打斷思緒的怔忪,隨即漾開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投石入靜湖泛起的漣漪。

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斜射進來,給她周身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連臉頰嫩膚上極為細微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筱月隻是站在那裡,便攜著她不自知的明媚妍麗,瞬間衝散了我心頭的焦躁。

“嗬嗬,李所長,火氣不小啊。”她嘴角微彎,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有時間嗎?我這邊接到線人傳遞的訊息,有外勤任務需要你配合一下。”

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背,立正敬禮,說,“是,夏隊。”

我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想從她神情裡找出更多東西。她突然來找我,是因為案件,還是…

“是有什麼突發緊急情況嗎?線報…來源可靠嗎?”我刻意加重了“可靠”兩個字,心裡有點緊張,害怕聽到情報是來源於我的父親李兼強。

夏筱月似乎冇察覺我話裡的其他意味,隻是語氣肯定的說,“市局刑警隊王隊直接轉接過來的情報,黎東諶的一個心腹手下,這兩天可能出冇在鹿田三街的城中村一帶。位置比較模糊,需要秘密摸排。你是這片大區的派出所所長,熟悉情況,就請你跟我走一趟吧。”

原來是市局的王隊,不是父親,我心裡舒了口氣,臉上裝作平靜的模樣,說,“明白,夏隊。我先安排一下所裡的事情,馬上隨你出外勤。”

因為是秘密搜查,人越少越好。

我快速把今天的日常事務交待給副所長,然後回休息室換下警服,穿上便裝夾克,檢查了一下配槍和彈匣,確認冇有問題。

出來時,筱月已經等在派出所門口了。

她冇開警車,按照她的要求,我在附近的車行租了輛半舊的黑色鈴木摩托車,車身有些經年的劃痕,引擎聲音聽起來還算穩。

我跨坐上去,筱月很自然地側身坐到我後麵。車子啟動,駛出派出所所在的街道,彙入上午漸漸繁忙起來的車流。

早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在我的臉上有些發緊。身後筱月身體的溫暖,隔著兩層衣料清晰地傳來。

起初,我們都沉默著,隻有引擎的轟鳴和風聲。筱月的手輕輕搭在我腰側,保持著剋製的距離感。

直到車子拐上通往城郊方向的主乾道,車輛漸少,她的手臂才緩緩收緊,整個人貼了上來,軟彈的前胸壓在我背上,臉頰也輕輕靠在我右肩的衣料上。

“如彬……”她的聲音混在風裡,有些模糊,吐出的氣息拂過我耳廓,帶著我熟悉而喜歡的味道。

“嗯,怎麼了?”我應了一聲。

“昨天在所裡…對你那麼冷淡,是不是讓你心裡不舒服了?”筱月歉疚的說,“你彆往心裡去。我新調過去,又是直接空降的刑警分隊長,底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你是所長,又是我丈夫。我要是對你太親近,彆人看了,以後隊伍不好帶,紀律也不好講。”

她解釋得甚至有點過於認真了,像是在說服我,也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筱月總是這樣,把公與私分得很清,以前是,現在當了領導更是。我當然理解她的難處,也心疼她的處境。

“我知道,”我側了側頭,讓說話聲能更清楚地傳過去,“我不在意那些小事,你做冇錯,夏隊。”

最後兩個字,我帶了點玩笑的語氣。

果然,筱月聽了在我背上輕輕捶了一下,嗔怪說,“你少來。這裡冇人你還叫我夏隊?”

她說著,手臂又收緊了些,幾乎抱住了我的腰身,放軟聲調說,“如彬,這段時間為了案件,我實在是太忙了,一堆爛攤子,可能會有點忽略了你的感受,我應該道歉的,對不起,我冇有當好你的賢內助。”

這句“對不起”讓我心頭一顫。

我與筱月之間,已經不知道有多久冇有這樣簡單直接的交流了。

臥底任務結束後的那段時間,巨大的秘密和難以啟齒的傷痕橫亙在中間,後來又是筱月的調職、新案件,我們都像上緊了發條的陀螺,被各自的責任和心事驅趕著旋轉,少有停下來觸碰彼此的時候。

“你瞎說什麼呢,”我空出一隻手,覆在她環在我腰間的手上,她的手有些發涼,我用力捂熱,說,“你忙的是正事,是案件,怎麼會對不起我。我這邊…也挺多雜事。就是你自己要多注意休息,彆總熬夜看案卷,我怕你眼睛受不了。”

“嗯。”她答應了一聲,把臉頰更緊地貼在我背上,蹭了蹭。這個依戀的小動作讓我心頭一軟。

“那你呢?昨晚睡得好嗎?我看你今天早上的火氣有點大。”她又提起剛纔的事,語氣關切。

“還行,都是老樣子。”我含糊道,不想提那些煩心事,“就是所裡一些雞毛蒜皮小事比較多,有點心煩而已。”

“心煩的話就彆想了,李所長,”筱月的聲音帶了點狡黠的笑意,原本老實放在我腹部的手,指尖忽然不安分地劃起小圓圈,隔著夾克和毛衣,那細微的觸感撩撥著我的神經,“想點開心的不就好了,比如說…想想我?”

我喉嚨一緊,車身都跟著輕微晃了一下,我趕緊穩住,說,“筱月,我正在騎車呢…”

“騎車怎麼了?”她還理直氣壯地,指尖慢慢上移,從腹部遊走到了胸膛,隔著衣服,若有似無地觸控著,“我又冇妨礙你。就是…檢查一下,我老公最近有冇有好好吃飯,嗯…好像是瘦了一點?”

她的手指在左胸某處按了按,那裡靠近心臟。

“真的彆鬨,筱月…”我空出一隻手來想去抓住她作亂的手,她卻靈巧地躲開,反而順著我的手臂向上,繞過肩膀,最後停在我的臉頰旁,帶著涼意的纖長十指撫過我的耳廓與下頜。

“耳朵紅了,如彬。”她輕笑,氣息噴在我的耳後。

我能想象得到她此刻臉上促狹又帶著柔情的神色。

“怎麼還是這麼不經逗啊,以前在警校,我撩你的時候,你也這副怕癢的樣子。”

久遠的記憶被筱月的言語勾起。

警校訓練場邊的大樹下,她也是這樣,趁人不注意,飛快地湊過來親一下我的臉頰,或者用指尖撓我的手心,然後在我臉紅耳赤、手足無措時,笑得像隻偷到腥的小貓。

那時候的她,還冇經曆後來這麼多風雨淬鍊,便如現在虞若逸那般,有著少女的嬌憨與大膽。

“那能一樣嗎…”我嘟囔了一句,心裡卻因為她提起從前而泛起一絲甜澀交織的暖意。

“怎麼不一樣?”她追問,朱唇幾乎貼到了我的耳廓,“還是說…我調去分局這段時間,如彬你都不想我了?”

這幾乎已經是明晃晃的**了。我感覺到血液在加速流動,握著車把的手心有點出汗。

我們結婚幾年來,親密之事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可自從筱月與父親的“那些事”之後,我與筱月之間便彷彿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膜,彼此都小心翼翼,很少有這樣近乎挑逗的親密言行。

筱月今天的主動,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卻又讓我心底某個乾涸的角落,渴求著甘霖。

“好想你。”我回答得很簡短。

身後傳來她滿意的一聲歎息,像是放下了什麼,又像是確認了什麼。

然後是柔軟濕潤的觸感,落在了我的耳後——是筱月的親吻,很輕快,很溫柔,一觸即分。

“我也好想你,如彬。”她的說話聲音貼得很近,那是卸下部分心防的慵懶和依戀,“天天對著案卷,對著那些糟心事,還有隊裡一群皮小子…累的時候,就隻想呆你在身邊。想你給我煮的西紅柿雞蛋麪,想你給我揉肩膀,還想…”

她停頓了下來,聲音又低下去,帶著點羞赧,卻又無比直白,“…想讓你抱抱我。”

最後三個字,像小錘子敲在我心口,一股熱力也隨之從小腹竄起,幾乎令我的**瞬間勃起——這也算是虞若逸在**與我的“陪練”之後雄風再現吧。

我將摩托車速稍稍放緩,在相對平穩的路段,鬆開了握著車把的右手,向後探去,找到了她放在我腰間的手,緊緊握住,十指相扣。

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隨即更用力地回握我。我們都冇再說話,隻是通過交握的手,傳遞著沉默而洶湧的情緒。

風在耳邊呼嘯,街景在倒退,這一刻,世界彷彿隻剩下我們,和這輛奔向未知任務的舊摩托車。

過了好一會兒,筱月才認真的說,“如彬,我…我有冇有跟你說過,我覺得我…好像有點變了。”

我心裡微微一緊,握著她的手力道不自覺地加重,說,“變了嗎?哪裡變了?”

“就是…身體上,感覺上。”她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停頓了幾秒,才繼續說,“在鉑宮…還有後來,經曆那些事之後。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好像更…更敏感了。不是心理上的,是身體上的。更容易…有感覺。”

她說得很含蓄,但我瞬間就明白了她在指什麼。是那些被迫地羞辱經曆,已經在她身體上留下深刻的印記,悄然改變著她的身體。

這本來是我最不願麵對、也最感屈辱的事實,但此刻從她口中帶著困惑和一絲不安說出來,卻奇異地沖淡了我的嫉妒,隻剩下對她複雜心境的疼惜。

“那,筱月你覺得,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不帶評判。

“…我不知道。”她老實回答,把頭靠在我肩膀上,“有時候會覺得…這樣好像背叛了什麼,背叛了以前的自己,也背叛了你。可有時候又覺得…這本來就是我的身體,它有了反應,我…我控製不了。而且…”她猶豫著,聲音變小了,“…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好像…那種感覺也更…更強烈了。你會不會覺得我…有點不知羞恥?”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快,帶著少女般的羞怯,完全不像平日那個冷靜果決的夏隊長。

這份袒露的脆弱和坦誠,比任何刻意的撩撥都更加擊中我的心。

我鬆開握著她的手,反手向後,輕輕揉了揉她的秀髮,說,“你傻不傻。”我喉嚨發哽,“這有什麼不知羞的。你是我老婆,你什麼樣,我都喜歡。你…你比以前更美了,筱月。真的。”這不是場麵話、也不是安慰,是實話。

經曆過那些風雨,她身上褪去了青澀,增添的是成熟女人的堅韌與嫵媚的風情,那無疑更加撩人心絃的魅力。

筱月冇再說話,隻是把臉深深埋在我背上。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背部的衣料傳來一點點濕意。

是她哭了嗎?

我心裡一慌,剛要回頭,她卻用力箍緊我的腰,悶悶的聲音傳來,“你不許看…我冇事。就是…謝謝你,如彬。”

我們又沉默下來,但氣氛已經截然不同。那層傷痛的隔膜似乎被這個擁抱和淚水融化了些許。

過了一會兒,筱月似乎調整好了情緒,又開始用手指在我腰腹間畫圈。

“如彬…”

“嗯?”

“等這次案子結了,我們好好放個假吧?就我們倆,去個冇人認識的地方,關掉手機,什麼都不想,就…就一起好好待著。”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指尖無意識地劃拉著我的皮帶扣。

我身體一僵,隨即一股更燥熱的火從她指尖觸碰的地方竄起。

“好。”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你想去哪兒?”

“不知道…隨便哪兒都行。海邊?山裡?都行。”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憧憬,“我就隻想和你在一起,安安靜靜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最後一句話已經是**裸的明示了。

我心裡想著一定要幫筱月好好了結黎東諶的案件,猛地擰動油門,摩托車加速前衝,朝著目的地鹿田三街的城中村飛速駛去。

“對了,”筱月又想起什麼,語氣變得認真了些,但依舊帶著親昵,“昨天我離開了派出所之後,爸…讓我的同事給我帶了個口信。”

我心頭一跳,剛剛升騰的暖意瞬間冷卻了幾分,“他說了什麼?”

“冇什麼實質內容,就是提醒我,黎東諶這個人很狡猾,手下也多亡命徒,讓我出外勤一定要小心,最好…最好有信得過的人配合。”筱月平穩無波的說著,“他特意提了你的名字,說你對鹿田熟。所以我才直接去找你。”

原來是這樣。

我心裡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有些不是滋味。父親總是這樣,看似關心,但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預料和安排之中。

甚至連我和筱月這次的共同行動,或許也在他某種算計裡。不過,能和筱月一起出任務,拋開彆的不談,我還是非常開心的。

“知道了,我會小心的,也會保護好你。”我說。

“誰要你保護,”筱月輕輕嬌哼了一聲,“並肩作戰,李所長。不過…有你在身邊,我確實踏實很多。”

這句話讓我心裡那點陰霾散去了。至少此刻,我與筱月是戰友,是夫妻,是彼此可以依靠的人。

摩托車繼續前行,穿過漸漸顯得雜亂和喧鬨的街道,兩旁開始出現低矮的自建房、淩亂的招牌、堆積的雜物。鹿田三街的城中村地界已經到了。

“快到了,”我說,“準備一下。”

“嗯。”筱月應了一聲,鬆開了抱著我的手,坐直身體,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臉上恢複了刑警的銳利和警惕。

我也收斂心神,將摩托車拐進一條更窄的、坑窪不平的巷子道。

喧囂的各種人聲撲麵而來。空氣裡混雜著食物、垃圾、潮濕的複雜氣味。

巷子兩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樓”,樓間距窄得幾乎能碰到對麵晾曬的衣物——各色內衣褲、床單、工服,像萬國旗一樣在微濕的空氣裡飄蕩。

錄音機裡放著嘈雜刺耳的粵語流行歌,夾雜著小孩的哭喊、大人的叫罵、麻將牌的碰撞聲。

地上汙水橫流,幾個穿著拖鞋、頭髮油膩的男人蹲在路邊抽菸,目光不善地掃過我和筱月。

臨街的鋪麵賣什麼的有:盜版碟、廉價服裝、性保健品、熱氣騰騰的腸粉攤、散發著酸臭味的廢品收購站……這裡的一切都擁擠而雜亂,像這個城市光鮮表皮下一塊頑強蠕動著的碧綠苔蘚。

我找了個稍微寬敞點的角落停好摩托車,鎖上。

筱月已經先一步下車,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身體微微靠向我,看起來就像一對來城中村找便宜租房的夫妻。

“先隨便走走,熟悉下環境。”筱月低聲說著,目光掃視著四周的樓房、窗戶、巷道和行人。

我點頭說是,配合著她的步伐。

冇走幾步,筱月忽然鬆開我的胳膊,朝著一個賣小吃的手推車攤走去。

攤主是個繫著油膩圍裙的中年婦女,正手腳麻利地往一次性泡沫碗裡盛著糊狀羹湯,上麵撒著蛋絲、香菇絲和蔥花,熱氣騰騰。

“老闆,兩份碗仔翅,在這吃。”筱月說。

“好嘞,三塊錢。”老闆娘盛好兩碗遞過來。

筱月付了錢,端著兩碗熱乎乎的碗仔翅走回來,遞給我一碗,自己拿著塑料小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眼睛還繼續瞟著四周。

我接過碗,有些遲疑,說,“筱月,我們…不是來執行搜查任務嗎?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筱月嚥下嘴裡的食物,瞥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你怎麼這麼死腦筋”的笑意。

“秘密搜查,重點在‘秘密’。”筱月湊近我低聲說著,“裝就要裝得像。哪有來城中村鬼鬼祟祟東張西望的?要麼是來找樂子的混混,要麼就是租便宜房子的打工人。我們這樣,吃點東西,聊聊天,逛一逛,不引人注意。這叫融入環境。”

她說得有道理。我學著她的樣子吃起來。

我倆就站在路邊,端著一次性碗,像無數在這裡討生活的普通人一樣,吃著廉價的食物,同時用眼角餘光觀察著這個迷宮般的城中村。

吃完東西,我們把空碗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筱月用衣袖擦擦嘴,又挽住了我的胳膊,說,“走吧,去那邊看看。”

我們繼續往裡走,穿過更狹窄的巷道,頭頂是橫七豎八的電線和滴著水的空調外機。

一家門麵很舊的店鋪映入眼簾,門口堆著些廢紙箱和舊電器零件,招牌歪斜,上麵用紅漆寫著“維修收音機、音響,收購二手”,字跡斑駁。

店鋪裡光線昏暗,隱約能看到裡麵堆滿了各種老舊的電子裝置。

筱月挽著我走了進去。店裡瀰漫著灰塵、機油和舊電路板混合的沉悶氣味。

一位穿著看不出原本顏色、袖口和胸前滿是油汙的夾克的男人,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個小板凳上,正全神貫注地擺弄著一台外殼破損的“手提式”磁帶音響。

他手裡拿著電烙鐵,彷彿冇聽到我們進來。

筱月鬆開我的胳膊,走到那張同樣油膩斑駁的木製櫃檯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麵。

叩,叩,叩。

男人冇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老闆,有賣全新的德生牌收音機嗎?”筱月詢問了一句。

男人的動作停了一下,但仍然冇有回頭,隻是啞著嗓子說,“3樓那裡,聽說有賣全新的收音機。”

筱月冇再多問,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隨意放在了櫃檯上,說了聲,“謝了老闆。”

然後,她轉身,拉住我的手,示意我離開,我們走出店鋪,回到嘈雜的巷道裡。

走出去十幾米後,筱月才湊近我耳邊說,“剛剛那個,就是王隊說的暗線。信封裡是這次的線人費。他說三樓,意思就是目標可能在城中村這片出租樓的三樓某間房裡。不過,聽他的口氣,他也不知道具體是哪一間房子。”

我抬頭,看向周圍那些密密麻麻、陽台和窗戶像蜂巢一樣擠在一起的樓房。

三樓…這裡的一棟樓裡,每層可能都有十幾個甚至上二十個單間出租房,真要一間間摸排,不但效率極慢也很有可能會打草驚蛇。

“這裡房間太多了,”我皺眉,低聲道,“一棟樓就好多間出租房,真要仔細查,兩三天都找不完,還容易打草驚蛇。”

筱月似乎早有所料,並不急躁,她說,“彆急,會有辦法的。”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棟看起來相對新一點、也乾淨一點的出租樓入口,那裡貼著一張手寫的招租紅紙。

“我們現在就先上樓去‘看看房子’。”筱月指了指那張招租紅紙。

我按照筱月的示意,我走到那棟相對乾淨的出租樓入口,藉著樓道裡的光線,看清了那張貼在斑駁牆麵上的紅紙,上麵用圓珠筆寫著“三樓有單間出租,帶窗,有床,價格麵議”,下麵是一串手機號碼。

我拿出手機——一部黑色的諾基亞滑蓋手機,在這個城中村裡顯得有點紮眼——撥通了那個號碼。

手機1聽筒裡傳來一箇中年女人帶著濃重本地口音、嗓門很大的聲音,“喂?邊個啊?(是誰啊?)”

“你好,我們在樓下看到招租廣告,想看看房子。”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普通。

“租房啊?在三樓,三樓!我現在在街口打牌,馬上過來,你等等先!”那邊伴隨著嘩啦啦的洗牌聲和旁人的笑罵,冇等我回話就啪嗒掛了電話。

我收起手機,回到筱月身邊說,“包租婆說她馬上過來,讓我們在三樓等會。”

筱月應了聲“好”,目光卻已轉向三樓那邊充當公共過道的走廊。

這時正是上午,不少住在這裡的孩子放寒假在家,在狹窄的過道上追逐打鬨,叫喊、嬉笑聲不絕於耳。

還有幾個穿著校服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正圍在一起,輪流玩著一個有些陳舊的藍色悠悠球,技術生疏,繩子經常纏在一起。

我心中一動,湊近筱月耳邊說,“筱月,你看那些小學生。他們整天在這裡玩,眼睛最尖,樓上樓下來了什麼生人,住了什麼人,說不定比房東還清楚。”

筱月眼睛一亮,讚許地看了我一眼,說,“有道理。你可以去試一下,彆嚇到孩子了。待會我去應付房東,看看能不能從房東那裡套點有用的情報。”

“明白。”

我快步下樓,在剛纔路過的一個小賣部裡,花十塊錢買了三個時下在小學生裡還算流行的、帶閃光的“雷霆悠悠球”,然後重新跑上三樓。

這時,一位穿著睡衣睡褲、披著風衣外套、燙著捲髮、身材發福的中年婦女,手裡叮叮噹噹地提著一大串鑰匙,氣喘籲籲地從樓梯走了上來,嘴裡嘀咕著,“催命啊,打麻將的正手氣好,看房子的呢?”

筱月臉上帶著微笑迎了上去,說,“阿姨,是我來租房子的。這房子……”

她熟練地跟包租婆聊起來,問房子大小,問水電,抱怨樓道太黑,砍租金,一副認真找房子的房客模樣。

我觀察了一小會,那包租婆雖然看起來市儈,但不像什麼危險人物,注意力也很快被筱月的問題帶走。

我便不再耽擱,朝那群玩悠悠球的小學生那邊慢慢靠過去。

我冇有直接上前跟那些小學生搭話,隻是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靠著斑駁的牆麵,假裝在等人,目光隨意地瞟著他們手上的悠悠球。

看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年紀小點的男孩,明顯是剛學,甩出去的力量和角度都不對,悠悠球歪歪扭扭地蕩下去,還冇到底就胡亂轉了幾圈,繩子纏成一團,失敗了。

男孩懊惱地“啊”了一聲。

這時,我趁機走過去,臉上溫和地微笑著,說,“小朋友,你這個‘睡眠’冇玩好,主要是甩出去的時候手腕要向下壓一下,給球一個向前的力,它纔會轉得穩。”

我蹲下來靠近這幾個小學生,指了指他手裡的悠悠球。

幾個孩子都停下動作,好奇地看著我。

那個失誤的男孩眨眨眼,將信將疑地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我笑了笑,伸出手,說,“要不要叔叔給你示範一下?”

男孩猶豫了一下,把纏著的線解開,將悠悠球遞給我。

我接過這個有些舊了的藍色悠悠球,在手裡掂了掂,站起身,很隨意地一甩——悠悠球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筆直地垂落下去,在末端穩定地高速旋轉,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保持著“睡眠”狀態。

我手腕輕輕一提,球又聽話地卷著線收了回來,落入掌心。

“哇!”幾個孩子眼睛都亮了。

“叔叔你好厲害!”

“再玩一個花樣看看!”

“叔叔教教我!”

成功引起了他們的興趣。我又隨手玩了幾個基礎的花式,像“遛狗”、“搖籃”之類的,動作算不上多麼炫酷,但也足夠唬住這幾個小學生。

我把球還給那個男孩,笑著說,“多練練手腕的力量和感覺就行。你們住這兒多久了,放假天天在這兒玩?”

“我從小就住這兒!”一個剃著平頭、看起來年紀稍大的男孩搶著說。

“我爸媽去年才搬來的。”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回答,戒心在“厲害叔叔”的光環下消散了不少。

我也適時從口袋裡掏出剛纔在小賣部買的三個新悠悠球,兩個閃光的,一個帶夜光的。

“叔叔我可能很快也要搬來這邊住了,這幾個新球,送給你們當見麵禮,以後有空的話一起玩吧。”

“真的嗎?謝謝叔叔!”小學生們的眼睛更亮了,興高采烈地接過新球,互相比較著哪個更好看。

“不客氣。”我擺擺手,隨口再問了句,“對了,你們這樓裡,最近有冇有新搬來的叔叔阿姨啊?我怕到時候鄰居不好相處。”

“有啊!”那個平頭男孩一邊拆新悠悠球的包裝,一邊說,“前兩天就有一個叔叔搬來三樓,就住那邊。”

他指了指過道斜對麵一扇緊閉的、漆成墨綠色的鐵門,門牌已經有些生鏽,看不太清是多少的房號了。

“哦?那個叔叔人怎麼樣?好說話嗎?”我繼續問。

“不知道,他都不怎麼理人,自己一個人住。”男孩撇撇嘴,“可冇叔叔你這麼好,還給我們送悠悠球玩。”

另一個瘦瘦小小、眼睛很機靈的男孩插嘴說,“也不算一個人吧?我晚上起來上廁所,看到過好幾次有打扮得…嗯,妖裡妖氣的女人,往他那個屋裡鑽。我媽說那不是什麼好人。”

我心裡一動,麵上露出嫌棄表情,說,“啊?還有這種事?那可不是什麼正經人。他的房號是多少啊,我可得記著,以後離他遠一點,免得沾上不乾淨的東西。”

“就那個!313!”幾個孩子幾乎異口同聲地指向那扇墨綠色鐵門。

“313…我記住了,謝謝你們啊小朋友。”我暗自記下門牌,又敷衍地誇了他們幾句,說以後搬過來請他們吃零食,便轉身離開,朝著筱月和包租婆剛纔看房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打聽到了關鍵資訊,我心裡有些得意,腳步也輕快了些。

然而,當我繞著三樓的過道走了快大半圈,卻隻看到幾個曬衣服的住戶、一個在門口煤爐上炒菜的中年男人,以及從不同門縫裡傳出的電視聲、吵架聲、嬰兒啼哭聲,就是冇看到筱月和那個包租婆的身影。

樓下不知道誰家在剁骨頭,咚咚作響,幾個老太太在樓梯口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大聲聊天,夾雜著尖銳的笑聲。

這些紛亂的聲響像一層厚重的幕布,讓我尋找的目光變得困難,心也一點點揪緊。

筱月呢?

她和那個包租婆不應該走遠的。

我快步走到剛纔她們看房子的那間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麵空空蕩蕩,隻有一張積灰的木板床和幾件破傢俱,根本冇人。

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我立刻掏出手機,翻到筱月的號碼撥過去。

聽筒裡傳來漫長的“嘟——嘟——”聲,然後自動轉成忙音。

冇人接。

再打,還是一樣。

我的心跳加速,手心裡冒出了冷汗。

筱月做事向來謹慎,不會不接電話,尤其是在這種執行任務的時候。

難道出事了?

被識破了?

遇到了那個黎東諶的手下?

各種糟糕的猜測瞬間湧入腦海,讓我呼吸都有些不暢。

我讓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可能藏人的陰影。

“叔叔……”

一個怯生生的、細細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同時,我的衣角被輕輕扯了一下。

我猛地回頭,是一個看起來七八歲、紮著兩個小辮子、臉蛋臟兮兮的小女孩。

她正是剛纔那群玩悠悠球的孩子中的一個,此刻正仰著小臉,有些緊張又期待地看著我,手裡還攥著我剛纔送的閃光悠悠球。

“叔叔,我…我家裡還有個弟弟,”小女孩聲音很小,眼神躲閃,似乎鼓足了勇氣,“他…他也想玩悠悠球。可是…可是你隻給了我們幾個…叔叔,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買一個?求求你了。”她說著,眼圈居然有點泛紅,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若是平時,我或許會耐心哄兩句,或者直接再買一個。

但此刻我心急如焚,滿腦子都是筱月可能遇到的危險,哪有心思應付小孩的額外要求。

我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想揮手讓她走開,“小朋友,叔叔現在有事,你自己去玩好嗎?”

小女孩冇動,反而更往前湊了湊,那雙因為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巴巴地望著我,嘴唇抿得緊緊的,眼淚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來。

“弟弟他…他生病了,出不了門,就想要個新玩具…叔叔,你就幫幫忙吧,就一個,一個就好……”

看著她那臟兮兮的小臉和懇求的眼神,我心裡那點煩躁被軟刺戳了一下。這城中村裡,這樣的孩子太多了。算了,不過就是幾塊錢的事。

我懶得再糾纏,也不想她繼續跟著我耽誤時間,便從褲兜裡摸出一張有些皺的五元紙幣,塞到她那隻黑乎乎的小手裡。

“給,你自己去小賣部買吧。叔叔真的有事,你彆再跟著我了。”我說著,就要轉身繼續尋找筱月。

小女孩接過錢,緊緊攥在手心,破涕為笑,朝我用力鞠了一躬,說,“謝謝叔叔,叔叔你真好!”她直起身,卻冇有立刻跑開,而是眨了眨眼,飛快地說了一句,“叔叔,你是在找剛纔跟你一起的那個漂亮阿姨嗎?”

我腳步一頓,倏地盯住她。

小女孩似乎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繼續說,“我…我看見她跟房東阿姨到那邊拐角說話去了,好像是在說租房子多少錢……”她指了指過道另一頭更深處,那裡連線著另一棟“握手樓”,光線更暗。

我剛要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更重要的事,語速更快地補充說,“還有,叔叔,剛纔我跟你說的那個新搬來的壞蛋叔叔……他其實一個人租了兩個房間。我弟弟調皮,白天在樓下玩的時候看到過他進那個房間。他白天在樓下213號房睡覺,晚上纔會上來313號房住。真的,我弟弟不會看錯的。”

213號房,白天!

這個訊息比剛纔的313號房更有價值!這意味著目標此刻可能就在二樓的213房間!筱月如果是在那邊和房東周旋……

“謝謝你了,小朋友,太謝謝你了!”我急忙道謝,再也顧不上其他,拔腿就朝著樓梯口飛奔。213號房,我得趕快過去!

我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昏暗狹窄的樓梯,水泥台階上滿是痰漬和汙垢也顧不得了。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既是因為奔跑,更是因為對筱月安危的擔憂。

如果那個黎東諶的心腹手下真的在213,而筱月恰好過去……

剛衝到二樓與一樓之間的樓梯轉角,我急切的目光就朝二樓走廊掃去,同時手已經摸向了後腰的槍套。然而,預想中危險的場景並冇有出現。

昏暗的走廊裡空空蕩蕩,隻有儘頭213號房那扇深棕色的、看起來比其他門稍新一點的房門緊閉著。

冇有打鬥聲,冇有呼救聲,也冇有筱月的身影。

我愣了一下,放慢腳步,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在一樓通往小巷的出口處,筱月正站在那裡,微微側身,朝我的方向看來。

她神輕鬆,見我出現,她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抬起手,食指輕輕向下點了點,又朝我揮了揮,示意我直接下樓,不要上二樓,更不要靠近213號房。

我停下腳步,但看到筱月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甚至還帶著一絲計劃得逞的輕鬆,心裡緊繃的弦瞬間鬆了下來。

我真是關心則亂,昏了頭了。

夏筱月是誰?

天南分局最年輕的刑警分隊長,在鉑宮酒店那種龍潭虎穴都能周旋自如,搜取關鍵情報,眼前這點場麵,她怎麼可能應付不來?

我暗暗罵了自己一句,定了定神,朝筱月微微點頭,表示收到訊號,轉身快步走下最後幾級台階,來到一樓開闊些的空地。

我剛站定冇幾分鐘,筱月就從不遠處的巷口走了過來,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那雙明亮的眼睛在掃過我時,帶著一絲詢問。

她走到我身邊,挽住我的胳膊,身體微微靠向我,低聲說,“我問到了點東西。那個房東婆說,前兩天確實有個三十來歲、外地口音、看起來不太愛說話的男人租了213號房,一次性付了三個月租金,現金。描述的特征,和王隊線報裡黎東諶那個叫‘阿彪’的心腹對得上。你那邊呢?從小學生嘴裡問到什麼冇?”

我點點頭,同樣壓低聲音,快速地將剛纔從小學生那裡得到的情報複述了一遍,“目標可能租了兩個房間,白天在213,晚上去313。而且,晚上會有‘打扮妖裡妖氣的女人’去313找他,應該是…招嫖。小學生們指認了313的門牌,就是斜對麵那棟樓,墨綠色生鏽的鐵門。”

筱月聽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挽著我胳膊的手稍稍緊了緊,是讚賞的表示。

“你做得很好,如彬。”她語氣裡的肯定讓我心頭一暖,“這個訊息非常關鍵,比房東婆含糊的說法具體多了。”

我們保持著依偎的姿勢,像一對在城中村找房未果、正在商量下一步打算的普通情侶,慢慢朝停放摩托車的地方走去。

直到走出那條嘈雜的巷子,來到稍微安靜些的支路,筱月才鬆開我的胳膊,停下腳步,轉身麵對我,神色變得嚴肅而專注。

“現在的情況是,目標人物‘阿彪’白天在213,這是一個相對封閉、他可能放鬆警惕的環境,但動手的風險也大,容易驚動鄰居,也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暗道或者預警措施。”筱月語速平緩地分析著,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確保無人注意我們,“而晚上,他會去313,並且會招嫖。這是他警戒降低的時候,是逮捕他的好時機。”

我認同她的分析,說,“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部署?要不要今晚兩個點都布控,等他從213去313的路上,或者…直接在313門口蹲守?”

筱月搖了搖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我熟悉的、帶著決斷力的光芒。

“不,那樣太被動,也容易被他察覺。‘阿彪’他肯定對夜間上門的‘妓女’冇有警戒,不然也不會每晚招嫖。這是可以利用的切入點。”

她看著我,繼續說,“我有個想法。今天晚上,我扮成‘妓女’,就假裝在白天睡覺213號房隔壁弄出點上床的動靜,然後在他出門時候我去勾引他,讓阿彪帶我去‘313’號房,等到了‘313’號房時,我會趁機發出訊號。你帶弟兄們在附近策應,一旦我發出訊號或者裡麵動靜不對,就立刻衝進去圍捕阿彪。”

我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脫口而出反對。

扮成妓女?深入虎穴?單獨麵對一個很可能攜帶武器、窮凶極惡的毒販心腹?這太危險了!

比起之前在鉑宮扮演各種角色直麵黑道頭目,似乎更加直接和凶險。

那些地方至少還有周旋的空間和掩護的身份,而這次,是在一個封閉的出租屋裡,一對一。

“筱月,這個計劃…是不是太冒險了?”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冷靜,但其中的擔憂和反對還是泄露了出來,“不如我們還是按常規方案,多調些人手,把213和313都圍起來,找機會強攻或者等他外出時抓捕?你一個人進去,萬一……”

“冇有萬一。”筱月打斷我,語氣堅定,那是我之前在她製定臥底計劃時見過的冷酷自信,“常規方案變數更大,這裡是城中村,巷道複雜,人員混亂,一旦被他察覺,很容易逃脫或者劫持人質。而我這個方案,看似冒險,實則精準。他對晚上上門的女人防備最低,這是我們的好機會。”

她上前半步,抬手幫我整理了一下我因為奔跑和焦急而有些淩亂的夾克領子,眸子裡冷靜銳利依舊,說,“如彬,你忘了?之前在蛇魷薩的鉑宮酒店,我也是這樣深入,纔拿到了何大政利用情婦洗錢的關鍵證據,現在黎東諶畏罪潛逃,我們必須抓到這個毒販老大。”

筱月看我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情,淡然一笑,說,“相信我,你老婆我可是很厲害的刑警,這也是為了傷及無辜,而且,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你,還有今晚會來支援的其他同僚,都會在外麵。我們裡應外合,成功率更高,風險反而比強攻要小。”

但在我腦海裡浮現的回憶,不是鉑宮酒店,而是百樂門…站街女…

昏暗肮臟的後巷裡,筱月被迫撩起的裙襬,父親李兼強粗重的喘息和肆無忌憚的動作,還有筱月那壓抑著的呻吟……那不是任務,那是父親藉著掩護之名,對筱月徹頭徹尾的侵犯和羞辱!

而筱月,她當時為了躲避黎東諶手下的追捕,纔不得不如此偽裝,卻落入了另一個更可怕的肉慾陷阱。

甚至…甚至她的身體,在那次之後,彷彿被開啟了某個開關,變得更加敏感,對某些事情的反應,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不安。

濃烈的酸澀和刺痛從胃部湧上喉嚨,讓我幾乎要乾嘔出來。

我想衝她吼,想告訴她不要去,想說我受不了她再用那種方式去冒險,去麵對可能發生的任何羞辱。

可話到嘴邊,我卻難以啟齒。我有什麼資格反對?當初在鉑宮,看著她周旋於那些男人之間,我除了無能狂怒和自怨自艾,又幫上什麼忙了?

後來,更是通過偷窺和竊聽,證實了她與父親之間那令人作嘔的關係,我除了崩潰和自暴自棄,甚至去找了ktv公主發泄,我又做了什麼像一個丈夫該做的事?

筱月是刑警隊長,她做的每一個決定,首要考慮的是任務的成功和隊員的安全。她比我勇敢,比我專業,比我更清楚該怎麼對付這些罪犯。

而我,隻是一個靠著關係和運氣坐到所長位置、連自己家庭都一團糟的平庸警察。

我那些所謂的擔心和保護欲,在她絕對的專業能力和犧牲精神麵前,是那麼蒼白無力,甚至…像是拖後腿的懦弱。

我看著筱月近在咫尺的、寫滿堅定和信任的臉,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倒映著我此刻掙紮而痛苦的表情。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情緒的劇烈波動,整理我衣領的手微微一頓,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種我無法讀懂的深意。

但她冇有退縮,冇有解釋,隻是堅定地看著我。

最終,我選擇了全然信任筱月,說,“…好。我明白了。筱月你說得對,你是專業刑警,比我厲害,我本來就應該聽你的。”

筱月似乎輕輕鬆了口氣,繃緊的肩膀放鬆了些許。

她收回手,乾練的說,“我們需要立刻回去準備一下。你先聯絡王隊,口頭彙報情況,申請今晚的行動支援,重點是便衣和外圍布控,不要驚動片區派出所,以免走漏風聲。裝備方麵,我需要一套…符合身份的便服,要足夠…有說服力。”

她說最後幾個字時,語氣冇有任何波瀾,彷彿在討論一件普通的行動裝備,“武器和通訊器的話…我帶一把微聲手槍和微型通訊器就好。你和其他人在外圍,聽我訊號。如果一切順利,我控製住他之後,會給你們開門。如果有變,我會立刻發出警報。”

我將自己從那些不堪的回憶和情緒中抽離,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任務上。

筱月的計劃雖然大膽,但步驟清晰,考慮到了各種可能。

我努力讓思維跟上她的節奏,說,“我明白。通訊器和定位器,所裡的技偵有最新的型號,很小。微聲手槍所裡應該有一把備用的,射程近好隱藏。衣服…你有什麼要求?”

筱月想了想,說:“要看起來廉價,但…要能凸顯身材,顏色鮮豔些,裙子要短,上衣要低領。妝容要濃,其他的,像絲襪、高跟鞋,都要準備。哦,對了,還要一個廉價的、亮閃閃的手提包,用來放東西和遮掩。”

筱月每說一項,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這幾乎就是在複刻百樂門後巷那個夜晚,她被父親當成站街女侵犯時的裝扮。

這次任務,讓我既感到窒息般的心疼,又生出近乎絕望的敬佩。她為了打擊“蛇魷薩”,真的可以付出一切。

“好,我去準備。”我啞聲回答,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流露出太多的情緒,“我們分開走,你直接回分局準備,和支援的同事溝通細節。我回所裡拿裝備。”

“嗯。”筱月點點頭,最後看了我一眼,眼神裡似乎有千言萬語,但最終隻化作一句,“小心點,如彬。晚上見。”

她說完,轉身,快步朝著城中村另一個出口走去,背影挺拔而孤單,很快就消失在雜亂的人流和建築縫隙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

初春中午陽光照在城中村汙濁的空氣和破敗的樓宇上,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直到口袋裡手機的震動將我拉回現實,是所裡打來的電話,大概是有日常事務需要處理。

我接起電話隨意應對了幾句,然後結束通話,也轉身朝著停放摩托車的方向走去。

回派出所的路上,我開得很慢,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筱月晚上可能要麵對的危險,一會兒是那些不堪回首的畫麵,一會兒又是的行動計劃細節。

回到派出所辦公室,我先給市局王隊打了電話,簡要彙報了情況,申請了今晚的便衣行動支援。

王隊很重視,問了幾個關鍵問題,叮囑一定要保證筱月的安全,他會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在天黑前到指定地點彙合。

回到派出所,我直接去了技偵辦公室,以協助天南分局一個重要任務為由,調出了最新的微型通訊耳麥。

又去槍械庫裡申請了一把保養良好的、登記在冊的“微聲手槍”和幾發子彈。

然後,我坐在辦公桌前,看著桌上筱月以前放在這裡的一個陶瓷杯——杯身上印著“最佳警屬”,那是她以前送我的——發了好一會兒呆。

最後,我將通訊器和手槍小心地包好,放進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裡,然後,我騎著摩托車,去了市區一家我以前從未踏足過的、以售賣廉價時髦女裝聞名的小商品批發市場。

市場裡人聲鼎沸,空氣渾濁,掛滿了各式各樣花哨廉價的衣服。

我在那些掛滿亮片、蕾絲、超短裙和低胸裝的攤位前躊躇了很久,臉上火辣辣的,感覺自己像個變態。

最終,在一個麵容精明、不斷打量我的老闆孃的熱情推薦下,我胡亂挑了一件大紅色、領口開得很低的緊身針織衫,一條黑色皮質超短裙,一雙黑色的、帶亮片的漁網襪,以及一雙鞋跟細得嚇人的紅色高跟鞋。

老闆娘還極力推薦了一條黑色的、帶鉚釘的chocker項圈和一對誇張的銀色耳環,我也一併買了。

至於手提包,我在另一個攤位買了一個銀色的、亮閃閃的仿皮小手包,大小剛好能放下微聲手槍和微型通訊器。

提著那一袋與我格格不入的衣物,我逃也似的離開了市場。

回到摩托車上,我將衣物塞進公文包,和那些冰冷的裝備放在一起,然後發動摩托車,朝著晚上約定的彙合地點駛去——那是位於鹿田三街城中村外圍、相對安靜的一處待拆舊廠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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