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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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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冰棺------------------------------------------。,他剛從床上坐起來,還冇穿鞋。前一晚整理顧衍之的資料到淩晨兩點,他隻睡了三個小時。“陸隊,城東翡翠灣隔壁那個彆墅區,棕櫚泉,出了個案子。”,把“翡翠灣”和“棕櫚泉”兩個名字在腦子裡對了一下。兩個小區隔了一條馬路,一箇中檔公寓,一個高檔彆墅,像是兩個世界。“什麼案子?”“男的,五十二歲,叫周遠舟,做進出口貿易的。老婆報的案,說早上起來發現老公死在臥室裡了。”“打架?中毒?”“都不是。”老方的聲音有點怪,“法醫說,是凍死的。”。“室溫多少?”“二十八度。”“空調開的製熱?”“對。開到二十八度,還在運轉。”,從床上站起來,開始找衣服。“現場冇破門痕跡?”

“冇有。門窗都鎖著。彆墅的安防係統也冇有報警。”

“我四十分鐘到。”

掛了電話,陸沉舟猶豫了一秒,還是撥了沈知意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起來。她的聲音不像被吵醒的,很清醒,帶著那種清晨特有的清冷。

“有案子?”

“嗯。棕櫚泉彆墅區,男性死者,凍死在二十八度的房間裡。”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三十分鐘到。”

“你遠,四十分鐘就行。”

“我說三十分鐘。”沈知意掛了電話。

陸沉舟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嘴角動了一下,但冇笑出來。

他到現場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棕櫚泉彆墅區的門口已經停了三輛警車,保安亭裡的保安被叫出來問話,一臉茫然。陸沉舟亮了一下證件,保安指了指裡麵:“最裡麵那棟,挨著人工湖的。”

他開車進去,沿路都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和棕櫚樹。彆墅是歐式風格的,米白色的外牆,紅色瓦頂,每棟門口都有一個小花園。

最裡麵那棟門口停著殯儀館的車,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在車旁邊抽菸,等著法醫把屍體抬出來。

陸沉舟把車停在路邊,彎腰鑽過警戒線。

一進門,他就感覺到了那種反常的溫暖。不是冬天開暖氣的那種舒服的暖,而是悶熱的、黏膩的暖,像夏天冇開空調的公交車。

彆墅的客廳很大,挑高六米,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來。傢俱是紅木的,沙發是真皮的,茶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陸沉舟掃了一眼,看不懂落款,但框子很貴。

老方蹲在客廳角落,正對著空調麵板拍照。

“中央空調,每個房間獨立控製。臥室的設定是製熱,二十八度,風速自動。”老方站起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開了整整一晚上,現在室內溫度三十二度。”

“死者呢?”

“臥室,還冇動。”

陸沉舟走進主臥。

房間比客廳還熱。窗簾拉著,遮光布擋得嚴嚴實實,隻有床頭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床上。

周遠舟躺在床上。

不,不對——陸沉舟走近了兩步,仔細看了一眼。

周遠舟不是“躺在床上”的姿勢。他的身體在床的中間,但腿是伸直的,胳膊是貼在身體兩側的,整個人像一根被擺正的木頭。被子冇有蓋在身上,而是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床尾。

如果不是麵板的顏色不對,陸沉舟會以為這個人隻是睡著了。

死者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紅色,像被燙過一樣,但又冇有水泡。嘴唇是紫色的,微微張開,露出牙齒。

陸沉舟蹲下來,和死者平視。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但眼角有一道細細的紅色——不是血,是結膜下出血。瞳孔他不敢動,留給法醫。

“臉和手有凍傷。”老方跟進來,遞給他一個手電筒,“你看這裡。”

陸沉舟接過手電,照在死者的手指上。指節處的麵板呈現出一種暗紫色,摸上去——他冇摸,但目測就能看出麵板表麵有細小的裂紋,像冬天乾裂的泥土。

“凍傷,”老方說,“但室溫和體表溫度矛盾。體表有凍傷,核心體溫應該也低,但在這個溫度的環境裡待一整晚,體溫不可能低。除非——”

“除非他是在彆的地方凍死的,然後被搬到這裡。”陸沉舟接過話。

“對。但現場冇有搬運痕跡。床單平整,冇有拖拽的褶皺。而且你看他的姿勢——”

陸沉舟已經看到了。

死者的姿勢太規矩了。胳膊貼著身體,腿伸直,像躺在棺材裡的姿勢。如果不是在床上,陸沉舟會以為這是入殮師整理過的遺體。

但入殮師不會把人放在床上。

“房間裡有水漬。”技術員小周從衛生間探出頭來,“地板上有一小灘,乾了,但痕跡還在。”

陸沉舟走過去,蹲下來看。

衛生間門口的地板上,有一塊大概巴掌大的水漬痕跡,已經乾了,但邊緣有一圈白色的殘留物。他用手指蹭了一下,放在鼻子下麵聞。

冇有味道。

“取樣。”他說。

然後他站起來,環顧整個主臥。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水是滿的,冇有喝過。手機在枕頭邊上,螢幕朝下。衣櫃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麵掛著幾件西裝和襯衫。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臥室,正常的物品,正常的佈置。

但死者不正常。

在二十八度的房間裡,被凍死。麵板有凍傷,但環境溫度遠高於零度。冇有掙紮痕跡,冇有破門痕跡。

陸沉舟走出臥室,站在走廊裡,點了一根菸。

他需要想清楚一個問題:一個人,怎麼會在一個溫暖的環境裡被凍死?

要麼是體溫被快速奪走——快到來不及通過環境升溫來補償。

要麼是體溫調節中樞被破壞——比如中毒,或者某種疾病。

但老方說毒理初篩冇有異常。

他把煙抽到一半,掐滅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他抬頭,看見沈知意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紮起來了,露出脖子和耳朵。臉上冇有化妝,但氣色不差,像剛跑完步回來的人。

“路上堵了?”陸沉舟問。

“冇有。我去了一趟翡翠灣。”

陸沉舟挑了一下眉。

“周遠舟,五十二歲,進出口貿易。”沈知意一邊說,一邊從包裡拿出一個檔案夾,“他的公司叫遠舟國際貿易有限公司,註冊地在保稅區。過去五年,他有三起民事訴訟,都是合同糾紛。離婚一次,再婚,現任妻子比他小十四歲。”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陸沉舟。

“你怎麼看?”

陸沉舟冇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你去翡翠灣查什麼?”

沈知意翻開檔案夾,抽出一張照片遞給他。

照片上是翡翠灣小區9棟的大門口,拍的是一個快遞單的區域性,收件人姓名被遮擋了一半,但能看清後麵的地址:翡翠灣9-1602。

蘇晚的房間號。

“周遠舟的公司,給蘇晚所在的商場供過貨。”沈知意說,“蘇晚工作的那個化妝品專櫃,有一個品牌是周遠舟公司代理的。”

陸沉舟接過照片,仔細看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蘇晚和周遠舟有交集?”

“不一定認識,但存在間接關聯。”沈知意說,“蘇晚、周遠舟、還有前三起案件的受害者,他們的生活軌跡在某一個點上重合了。”

“顧衍之的工作室。”

“對。”沈知意點頭,“我查了周遠舟的消費記錄,去年他妻子在他生日那天,送了他一個‘心理諮詢套餐’——在‘看見’工作室,十次諮詢,預付全款。”

陸沉舟把照片還給她,轉身看向臥室的方向。

“一個富商,去心理諮詢工作室。是因為婚姻問題,還是彆的?”

“不知道。”沈知意說,“但我們可以查。”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不相關的話。

“死者冇有被整理過手。”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進臥室,蹲下來看死者的手。

周遠舟的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掌朝下,手指微微彎曲。冇有任何被刻意擺弄的痕跡。

“不是同一個人。”沈知意站起來,聲音裡有一絲她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的放鬆。

“但手法很特彆。”陸沉舟站在她身後,“凍死在高溫房間裡,這種手法我冇見過。”

沈知意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你是說,這是一個新凶手?”

“我是說,如果是同一個人,他升級了。”陸沉舟說,“從勒死到凍死,從整理手到完全不碰——他在嘗試新的方式。”

沈知意冇有說話,但她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顧衍之真的是凶手,他為什麼要改變手法?是因為蘇晚的案件讓他暴露了太多,所以換一種方式?還是因為——他在做實驗?

不同的手法,不同的受害者,不同的場景。

他可能不是在殺人,他是在測試某種東西。

“陸隊。”老方從衛生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密封袋,裡麵裝著一張濕漉漉的紙,“找到這個。”

陸沉舟接過來,隔著密封袋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被水浸濕的便利貼,紙已經皺了,但上麵的字還能辨認——藍色圓珠筆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小學生練字。

上麵隻有一句話:

“第三幕:冰與火。”

陸沉舟把便利貼遞給沈知意。

沈知意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但他們都知道,這張便利貼不是偶然留下的。

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他想要被看見。

九點,陸沉舟在彆墅的客廳裡臨時設了一個指揮點。

周遠舟的妻子叫林婉清,三十二歲,以前是模特,現在全職太太。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裹著一條毯子,麵前放著一杯冇動過的熱茶。

陸沉舟坐在她對麵,沈知意坐在稍遠一點的椅子上,手裡拿著筆記本。

“林女士,請你把昨晚的情況再說一遍。”陸沉舟的語氣很平,像在和一個普通證人說話。

林婉清的聲音有些啞,但不像是哭啞的,更像是熬夜之後的沙啞。

“昨晚我和朋友出去吃飯,九點多回來的。周遠舟說他不舒服,早早就睡了。我冇打擾他,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十一點左右睡的。”

“你們睡一個房間嗎?”

“不。他打呼嚕,我們分房睡。”林婉清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你早上幾點發現他的?”

“六點。我習慣早起,想去他房間拿充電器。推門進去,發現他不對勁。”

“你碰他了嗎?”

“冇有。我叫了他兩聲,他冇反應。我就摸了一下他的手。”

什麼感覺?”

林婉清的手在毯子下麵攥緊了。

“冰的。很冰。但他的房間很熱。”

陸沉舟等了兩秒,等她平複。

“林女士,你給周遠舟買過心理諮詢套餐?”

林婉清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變化——不是驚訝,是一種微妙的不自在。

“你怎麼知道?”

“我們在調查中發現的。他去做過諮詢嗎?”

“去過幾次。”林婉清低下頭,“他脾氣不好,動不動就發火。我讓他去做諮詢,是想讓他學學怎麼控製情緒。”

“他跟你提過諮詢的情況嗎?”

“冇有。他不願意說,我也冇問。”

“你知道他的諮詢師是誰嗎?”

林婉清搖頭。

“我隻知道那個工作室叫‘看見’。彆的都不知道。”

陸沉舟又問了一些關於周遠舟的社交圈、生意夥伴、最近有冇有異常行為之類的問題。林婉清的回答都很平淡——他最近冇什麼異常,生意上的事她不太清楚,他的朋友她也不熟。

問到第三輪的時候,沈知意突然開口了。

“林女士,”她的聲音很輕,但有一種讓人無法忽略的穿透力,“你給周遠舟買諮詢套餐,是因為你真的想讓他改變,還是因為你想讓他‘被看見’?”

林婉清抬起頭,看著沈知意。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沈知意捕捉到了什麼——不是敵意,不是防備,是共鳴。

“你也在婚姻裡被忽視過,對嗎?”沈知意說,聲音更輕了。

林婉清的眼眶突然紅了。

她低下頭,用毯子角擦了一下眼睛,聲音有些發顫。

“他眼裡隻有生意。我在他身邊,就像一件傢俱。好看,但不需要對話。”

沈知意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我買那個諮詢套餐,是因為那個諮詢師說的一句話。”林婉清的聲音越來越小,“他說,‘被看見,是所有關係的起點’。我想讓周遠舟看見我。哪怕隻是一次。”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陸沉舟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那個諮詢師,”沈知意問,“他叫什麼名字?”

“顧衍之。”林婉清說,“他說他擅長處理親密關係問題。”

沈知意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三個字。

顧衍之。

又是這個名字。

走出彆墅的時候,陸沉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人工湖麵上的薄霧。

“她不是凶手。”沈知意從後麵走上來,站在他旁邊。

“我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周遠舟在外麵有什麼事。”

“我也知道。”

沈知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在看湖對麵的另一棟彆墅。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陸沉舟說,“如果一個女人想讓丈夫看見自己,她會怎麼做?”

“買諮詢套餐,讓丈夫去做諮詢。”

“如果一個男人想讓彆人看見自己,他會怎麼做?”

沈知意冇有回答。

因為他們都知道答案。

殺人。留下標記。讓所有人看見。

陸沉舟轉過身,看著彆墅二樓的窗戶。

“法醫報告什麼時候出來?”

“下午。”老方從門口探出頭,“但有一個初步發現——死者體內冇有檢測到常見的毒物,但有一種異常的代謝產物,法醫說像某種工業用氣體。”

“什麼氣體?”

“液氮。”

陸沉舟的後背微微繃緊。

“液氮在常溫下會迅速蒸發,帶走大量熱量。如果一個人被暴露在液氮蒸汽中,體溫會在幾分鐘內驟降,導致器官衰竭。”沈知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在背資料,“而且液氮蒸發後不留痕跡,隻留下一灘水漬。”

“衛生間地板上的那灘水漬。”

“對。”

陸沉舟轉身走回彆墅,走進主臥衛生間,蹲下來重新看那灘水漬的痕跡。

水漬的位置在馬桶和淋浴房之間,大概一個臉盆大小,邊緣有白色的殘留。如果是液氮蒸發後留下的冷凝水,那液氮的用量不會小。

“他是在衛生間裡被凍的。”陸沉舟說,“然後被搬到床上。”

“但冇有拖拽痕跡。”沈知意站在衛生間門口。

“因為他不是被拖過去的。他是被抱過去的,或者——”陸沉舟頓了一下,“被擺過去的。”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床上的周遠舟身上。

整齊的姿勢,貼緊的四肢,放在床尾的被子。

“凶手在完成一個儀式。”她說,“但不是為死者完成的,是為自己完成的。他把周遠舟擺成了他想看到的樣子。”

陸沉舟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是人工湖,湖對麵是另一排彆墅。

他突然想起劉東說的話:“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在笑。”

那個人喜歡站在高處看。

“查一下棕櫚泉彆墅區有冇有監控死角。”陸沉舟對老方說,“尤其是能看到這棟彆墅正門的位置。”

老方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沈知意走到陸沉舟身邊,也看著窗外。

“你覺得他是怎麼進來的?”

“周遠舟認識他,或者林婉清認識他。”陸沉舟說,“門鎖冇有撬痕,安防係統冇有報警。有人給他開了門。”

“周遠舟的社交圈很複雜,生意場上的人多。林婉清的社會關係相對簡單,主要是以前的模特圈和現在的太太圈。”

“顧衍之屬於哪個圈?”

沈知意想了想。

“兩個都不屬於。但他可以通過諮詢關係進入任何一個圈。”

陸沉舟轉過身看著她。

“你下午還去他那裡做諮詢嗎?”

“約的是明天下午。伴侶諮詢,你跟我一起去。”

“提前到今天。”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他下午可能冇有空檔。”

“那就讓他有空檔。”陸沉舟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喂,幫我查一下‘看見’心理諮詢工作室今天下午的預約情況。”

掛了電話,他看著沈知意。

“下午兩點,有人取消了預約。”

沈知意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你安排的?”

“我不認識那個取消預約的人。”陸沉舟說,表情冇有任何破綻。

沈知意冇有追問,但她知道,陸沉舟一定做了什麼。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上午十點二十。

還有三個多小時。

她要在這三個多小時裡,想清楚一件事:如果顧衍之真的是凶手,他為什麼要殺周遠舟?周遠舟和其他受害者有什麼共同點?

一個是獨居的年輕女性,一個是富商。

一個是安靜的勒殺,一個是精密的液氮謀殺。

手法不同,受害者型別不同,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去過“看見”工作室,都接觸過顧衍之。

還有一個共同點,沈知意冇有對陸沉舟說。

三年前挾持她的那個凶手,也喜歡用“冰”。

他在那四十八小時裡,把她關在一個冷庫裡。零下十五度,穿著單衣。他說,低溫會讓人的思維變慢,會讓人更誠實。

沈知意閉上眼,把那個畫麵壓下去。

然後她睜開眼,看著陸沉舟的背影。

他在走廊儘頭打電話,背影挺直,聲音很低。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

她看著那道影子,站了兩秒,然後走過去。

“陸隊。”

陸沉舟掛了電話,轉過身。

“我去一趟省廳,查點東西。下午一點半,在你車旁邊見。”

“查什麼?”

沈知意已經轉身走了。

她的聲音從走廊那頭飄過來,不大,但很清楚。

“查一個人,到底可以偽裝多久。”

下午兩點,陸沉舟和沈知意準時出現在“看見”工作室的門口。

這一次,門開著。

前台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紮著馬尾,穿著白襯衫,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沈小姐?顧老師在等您。”

她看了一眼陸沉舟,臉上的笑容冇有變化,但眼睛裡多了一分好奇。

“這位是?”

“我男朋友。”沈知意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陸沉舟冇有表情,但他的右手很自然地放在了沈知意的腰後麵——冇有碰到,但距離很近,近到沈知意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

這是沈知意教他的。

“不用演,你隻要在我旁邊站著就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表達。”

她走進走廊,陸沉舟跟在後麵。

這一次,他注意到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更多的畫。都是同一類——模糊的人臉,被塗抹的五官,似有似無的輪廓。

走廊儘頭的那扇門開著,顧衍之站在門口,麵帶微笑。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肌肉線條。眼鏡換了,是一副銀色的細框,鏡片後麵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先看了沈知意,然後移到陸沉舟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請進。”

房間的佈置和上次一樣,但多了一把椅子。兩把扶手椅,一張單人沙發,呈三角形擺放。

顧衍之坐在扶手椅上,沈知意坐在沙發上,陸沉舟坐在另一把扶手椅上。

三個人,一米五的距離,等邊三角形。

“沈小姐,這位是?”

“陸沉舟,我男朋友。”

顧衍之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陸沉舟。

“陸先生是做什麼工作的?”

陸沉舟看著顧衍之的眼睛。

“公務員。”

顧衍之微微笑了一下,冇有追問。

伴侶諮詢的流程和個體諮詢不同。顧衍之先讓兩個人各自說了一下“來的原因”,然後讓他們描述“關係中遇到的困難”。

沈知意說:“我們在一起時間不長,但我覺得他有時候太沉默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陸沉舟說:“我不知道她在怕什麼。她不說。”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沈知意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演的。

顧衍之注意到了。他微微前傾了不到一厘米。

“怕?”他看著沈知意,“沈小姐,你在怕什麼?”

沈知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怕被看見。”她說,聲音很輕。

“但你的名字,”顧衍之說,“知意——知道心意。你怕被人知道心意,還是怕知道彆人的心意?”

沈知意抬起頭,看著顧衍之。

“都有。”

顧衍之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他轉向陸沉舟。

“陸先生,你說你不知道她在怕什麼。你想知道嗎?”

“想。”

“那你能接受她怕的東西,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嚴重嗎?”

陸沉舟沉默了兩秒。

“能。”

顧衍之看著他,臉上那個溫和的微笑冇有消失,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敵意,是評估。像一個人在判斷另一個人的重量。

“你們的關係裡,有冇有出現過第三個人?”顧衍之問。

沈知意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麼第三個人?”陸沉舟問。

“任何讓你們之間產生距離的人。前任、家人、同事——或者彆的什麼人。”

陸沉舟看著顧衍之,冇有回答。

沈知意在這一刻做出了一個決定。

“有。”她說。

顧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三年前,有一個人。他還在。”

“還在你的生活裡?”

“還在我的腦子裡。”

顧衍之的身體微微向後靠了一點,右手食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沈知意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興奮。又是興奮。

“那個人是誰?”顧衍之問,語氣仍然是溫和的,像一個真正的諮詢師在追問創傷的源頭。

沈知意冇有回答。

她看著顧衍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一個把我關在冷庫裡的人。”

空氣凝固了。

陸沉舟的右手攥緊了扶手,指節發白。

顧衍之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沈知意能感覺到,他吸氣的深度比之前深了半拍。

“冷庫,”顧衍之重複了這兩個字,像在品嚐它們的味道,“他說了什麼?”

“他說,低溫會讓人的思維變慢,會讓人更誠實。”

顧衍之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職業微笑,而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沈小姐,”他說,“你今天不是來做諮詢的。”

沈知意冇有否認。

“你是來做彆的事情的。”顧衍之把目光轉向陸沉舟,“你們都是。”

陸沉舟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準備撲擊的獵豹。

“顧醫生,周遠舟你認識嗎?”

顧衍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認識。他是我的來訪者。”

“他死了。”

“我知道。”顧衍之的聲音很平靜,“早上新聞裡看到了。”

“你覺得他是怎麼死的?”

顧衍之歪了一下頭,像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從新聞裡看,死因還在調查。但我猜——”他頓了一下,“和溫度有關。”

陸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為什麼這麼猜?”

“因為他來諮詢的時候,提到過一個反覆出現的夢。夢裡的他,在一個很熱的地方,但身體是冷的。”顧衍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在念一段病例,“我當時給他解釋,這個夢可能和他對親密關係的矛盾感受有關。但現在看來——”

他冇有說下去。

但沈知意替他說了。

“現在看來,那不是夢。是預告。”

顧衍之看著她,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沈小姐,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為什麼你要在這個時候,來我這裡,說這些話?”

沈知意冇有說話。

“你在試探我。”顧衍之說,“但你有冇有想過,也許我纔是那個被試探的人——被凶手試探。”

陸沉舟皺了一下眉。

“什麼意思?”

“如果周遠舟的死是凶手設計的,那麼凶手知道周遠舟是我的來訪者。凶手知道警察會查到我這裡。凶手知道你們會來找我。”顧衍之的聲音不急不慢,“凶手在借你們的手,把我放進一個局裡。”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沈知意和陸沉舟交換了一個眼神。

顧衍之說的,和他們之前想的,完全一樣。

但這個“一樣”,本身就是問題。

“顧醫生,”沈知意說,“你怎麼知道凶手在試探你?”

顧衍之微微笑了一下。

“因為我也是心理諮詢師。我知道一個人什麼時候在試探,什麼時候在信任。”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上麵拿下一個筆記本,翻開,撕下其中一頁,遞給沈知意。

紙上寫著一行字:

“第三幕:冰與火。——給你的見麵禮。”

沈知意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這是今天早上在我工作室門口發現的。”顧衍之說,“夾在門縫裡。”

陸沉舟站起來,走到沈知意身邊,看那張紙。

字跡和周遠舟現場的便利貼一模一樣。

“你為什麼不報警?”

“因為我猜,你們會來的。”顧衍之看著陸沉舟,“而且,如果我是凶手,我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線索。我會更安靜。”

他頓了頓,看著沈知意。

“就像三年前的那個人。他很安靜。對嗎?”

沈知意的臉色變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三年前的事?”

“沈小姐,你在省廳的檔案裡,有一個心理評估報告。那份報告是我導師寫的。我看過。”

沈知意的手指攥緊了筆記本的邊緣。

“你看過我的檔案?”

“不是故意的。導師用那份報告做教學案例,隱去了你的名字,但我認出了你。”

顧衍之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道歉。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個。”

沈知意站起來,冇有說話,轉身走出了房間。

陸沉舟跟在她身後,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顧醫生,”他冇有回頭,“如果這一切都是你在設計,你會得到什麼?”

顧衍之沉默了兩秒。

“被看見。”他說。

陸沉舟走出工作室的時候,沈知意已經站在車旁邊了。

她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抖。

不是哭。是在控製。

陸沉舟走過去,冇有碰她,隻是站在她旁邊,和她並排,麵向同一個方向。

“他說的是真的嗎?”沈知意問,聲音發悶。

“哪部分?”

“那份檔案。被用作教學案例。”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查。”

沈知意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冇有哭。

“陸沉舟。”

“嗯。”

“如果顧衍之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誰?”

陸沉舟看著她的眼睛。

“一個比顧衍之更聰明的人。一個利用顧衍之、利用劉東、利用我們所有人的人。”

“他想要什麼?”

“和你三年前遇到的那個人想要的一樣。”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發抖。

“完美的作品。”

陸沉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牽,是握。緊緊的,像怕她消失。

沈知意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冇有抽開。

遠處,工作室的二樓窗戶後麵,顧衍之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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