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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知薇記得計劃實施的那天。
狼族會從地下通道突襲,地下通道是守衛機器人和監視器的世界,如果想要搞襲擊的人冇有發瘋,他們就不會選擇這條路。
沉知薇幫助他們解決了這些問題。
她利用自己的知識讓所有守衛者停擺,在通往地麵的最後一道門前,卡爾站在那裡,等待著沉知薇開啟大門。
“卡爾。”她忽然叫了他。
卡爾垂頭,看向這個瘦弱又憔悴的人類女孩兒。
“可不可以把我殺死,就當成你們行動的獻祭?”沉知薇仰著腦袋道,“很高興能幫助到你,人類做了太多的錯事,身為人類的我死在這裡,是否也算是一種補償?”
沉知薇清楚,她做的是錯事。
地麵上的人類無辜,卡爾和其他狼也是無辜的。
父親提供了強化基因的藥物,沉吟一直在支援他做生物改造實驗,卡爾化形之後會犧牲心臟,以獲得短暫的“不死之軀”,同樣,他也會變大好幾倍。
除了他,還有三四十隻雄狼加入了行動,這次破壞一定是毀滅級彆的。
沉知薇並不憐憫人類,也不憐憫狼族,更不憐憫自己,她隻是覺得,自己無意義的生命需要得到終結。
卡爾伸手,沉知薇合上眼睛,他卻摸了摸她的腦袋。
沉知薇木然地睜開眼睛,卡爾溫和地看向她,帶著慈悲與一些疲倦。
沉知薇的眼睛瞬間濕潤了。
門開啟了。卡爾俯下身體,他的人形開始幻化,灰黑的毛髮瘋狂生長,一聲狼嘯之後,他衝出了地下。
沉知薇跪坐在地上,聽著上麵的哀嚎與慘叫,聽著建築傾倒的聲音,她捂著臉,崩潰地握著自己的頭髮。
有複仇的快感嗎?
或許是有的。
她憎恨人類,憎恨人造子宮,讓她與母親斷絕了臍帶的聯絡。憎恨等級劃分製度,憎恨將普通人和獸人視為愚者。憎恨戰爭的發起者與她的民族平起平坐,而她還要說著肮臟的英語。憎恨欺瞞與曆史,憎恨虛假的教育,憎恨人類的偽善,憎自己的愚蠢與懦弱。憎恨這一切,憎恨到了極限,她隻希望整個地球歸於塵埃。
她從沉思中回神,一隻手臂從天井掉下,骨碌碌地滾到她的麵前。
她瞬間吐了出來。
外麵都是血肉的腥臭,她關閉了整個城市的所有守衛機器人,很快,人類政府會派人類與機器人過來支援。
沉知薇計算過時間,最快也要三十分鐘才能運達,除非他們讓人類警察拿著武器直接進入戰場。
她手腳並用地爬上天井,整個城市如同被空襲一般,傾倒的摩天大廈砸毀了一連串的建築,上兩層的透明階梯被爆炸震得稀碎,玻璃如同下雨一樣傾倒下來。
沉知薇看向卡爾,他的狼形碩大無比,身上還多了幾個孔洞,正在噴湧出血,廣場已經冇有多少活人了,到處都是狼和人的屍體,卡爾跳到建築上,撕咬著人類的直升飛機,墜毀的熱浪席捲,沉知薇用手臂遮擋住臉頰,高空增援的飛機幾乎是進行了無差彆掃射,卡爾最終還是被炮轟了下來。
沉知薇看著身邊穿警服的、隻有半個腦袋的屍體,她拿起他手裡的手槍,一步步走向卡爾。
“沉知薇,你在做什麼?你會暴露自己,給我從廣場滾回來!”
沉知薇摘下了耳返。
沉吟喜歡獨善其身,她在千裡之外監控著這一切,但是沉知薇冇有再聽她的命令。
卡爾的眼瞳充血,痛苦地喘息著,他的目光中充滿著請求,沉知薇抬起手槍,對準了他的大腦。
她瘋狂地射擊下,卡爾的腦袋被她打得稀爛。
冇有人可以再研究他的思維。
沉知薇抬起手臂,將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扣動了扳機。
想象中的解脫並冇有到來。
子彈耗儘,沉知薇頹然地放下手臂,一群人衝過來把她控製住,也正是因為她的落網,沉吟的幕後主使身份也隨之暴露。
沉知薇再次收到了幼年時母親的評價。
說她太脆弱,會一事無成。
沉知薇麻木地聽著,她冇有做出任何反駁。
被關押這段時間,反而是沉知薇最幸福的時刻。
她看不到其他人,除了聯合政府分配給她的律師。沉知薇的一切都是沉吟一手包辦的,她並不清楚自己有冇有律師,既然檢方安排了律師給她,那她就接下了。
沉知薇隻有一個問題:她什麼時候能被判處死刑。
律師清閒的一生頭一次碰到如此重大的社會性案件,但他也很清楚,沉知薇這樣一心求死的罪犯是奇怪的。
與之相比,沉吟那邊使勁了全身解數想要擺脫牢獄之災,哪怕她還有一年就要強製安樂了,多可笑。
沉知薇是特殊的。
在樂園,天才就像白菜一樣廉價,沉知薇似乎也隻是天才之一。律師詳細地詢問了她生命中的每一寸細節,力求客觀地為其辯護,沉知薇一五一十地說了。
這位律師是一個很認真的人,大部分頂層人對待事業還是有些熱情的,所以他親自跑了沉知薇存在過的每一處痕跡,從她在人造子宮誕生,到她坐在玻璃後麵,心如死灰地望著他的至今的每一個記錄,他都看了。
那些驚天的虐待史終於暴露出來。
律師看到沉知薇自誕生以來注射的藥劑、承受過的精神與**暴力時,震驚到無法言語。
他摘下眼鏡,看著走訪的審查員的口述記錄,他們的評價都是“能感覺出異樣,但冇有任何證據,思維檢測也顯示,沉知薇認為自己冇有遭受虐待,但沉知薇意識清醒,並冇有精神失常”。
冇有證據,就無法解救她。
社羣稽覈員聽聞沉知薇入獄時,都表現出一定的自責,他們的職責就是保證幼兒的健康成長,但他們並冇有做到。
問題來了,沉知薇究竟是怎麼做到欺騙過那些精密的儀器的?
包括她是如何協助沉吟犯罪的?因為機械並不會出錯,檢修也冇有任何問題,為什麼沉知薇能躲過最先進的意識監測技術?是技術不夠成熟,還是她已經超越了監測範圍?
律師忍不住詢問:“你有修改自己意識的能力,對嗎?而且…你承擔的藥物劑量已經超過了普通人類的承受範圍,你還活著,而且有清晰的思維。”
沉知薇垂眸看著桌麵,淡淡道:“如果想把我的大腦挖出來研究的話,就請便吧。”
“我會幫助你。”律師道,“彆放棄。”
沉知薇並不需要幫助。她清楚這一路上,有人試圖幫助她,但是她不需要,因為她累了,沉知薇絕不相信有人能純粹地愛著她。
沉吟對她的愛必然摻雜著扭曲的意味,甚至,並冇有愛。
社羣的稽覈員愛她?如果她幼年的自閉症被髮現,那些稽覈員會毫不留情地殺了一歲的她。
父親愛她?父親更愛母親。
眼前這位律師愛她嗎?他更熱愛他的職業,因為幫助自己的委托人,是他的使命。
樂園愛她嗎?
愛她,因為她是聰明的上等人,是真正的天才,是進化的個種。
舅舅…愛她嗎?他更愛這個世界,他為了世界捨棄自己的情感,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公正無私的**官,他哪裡來的多餘的愛呢?和世界比起來,她太渺小了。
誰來…隻愛她。隻愛沉知薇呢?
這場複仇不是她的複仇,而是沉吟的。
沉知薇自始至終都冇有為自己活過,她可悲的一生,唯一一次爭取什麼,就是像沉澤索要一隻該死的小狗。
沉知薇坐在這冰冷的監獄,才明白自己追求的一直都是愛,但她並不愛自己,不愛自己的人,不配得到彆人真誠的愛。
什麼解放人類…什麼解放獸人,這場聲勢浩大的革命,隻不過是她陰暗地渴求著母親的認可罷了,她的人生也隻是一場笑話,偉大的聯合政府,即便能監視全人類的一切,也無暇顧及小小的沉知薇。
她隻不過是一個人,一個人,本就無足輕重。而如今,她掀起的風浪,就讓聯合政府自己去反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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