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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變大了,不再是毛毛雨,逐漸能聽出一種穩定的、有節奏的聲響。
水流沿著鐵藝陽台的欄杆匯聚,在最低點凝成一串透明的珠鏈,一顆一顆地墜落到三樓下方的遮陽篷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
暖氣片又哢噠了一下。
亞伯拉罕冇有說話,我也冇有。兩個人就這樣坐著,隔著一張茶幾、兩碗涼掉的羅宋湯和三十年的共同記憶,聽雨。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他。
“你知道我為什麼叛逃嗎?”
這個問題來得毫無徵兆,就像他今晚所有的問題一樣——看似隨意,實則每一個都落在某條隱秘的邏輯線上。
“檔案上寫的是意識形態分歧。”我說。
“檔案上寫的是cia希望國會撥款委員會看到的版本。”他的語氣裡有一絲乾燥的幽默,像是沙漠裡偶爾吹過的一陣涼風,“一個蘇聯軍官因為嚮往自由世界』而投奔西方——多好的故事,多好的宣傳素材。”
“不是這個原因?”
“不完全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缺了兩根手指的左手攤開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一件證物。
“意識形態分歧是真的,我確實對蘇聯體製失望了。但失望不等於就要叛逃。一個人可以對自己的國家失望,同時繼續留在那裡——大多數人都是這麼做的。失望是一種可以被消化的情緒,你把它吞下去,讓它在胃裡慢慢腐爛,然後繼續過日子。”
“那是什麼讓你跨過了那條線?”
“1982年。”他說,“我在格魯烏——蘇聯軍事情報總局——的第九年。那年冬天,我被派到阿富汗執行一個任務。具體內容不重要,關鍵是,在喀布林郊外的一個村莊裡,我看到了一個女孩。”
他停了一下,整理記憶很容易被誤會成猶豫——把四十二年前的畫麵從某個塵封的角落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來,擦掉上麵的灰,這需要勇氣。
“大概十二三歲,阿富汗人,穿著臟兮兮的罩袍,蹲在一堵被炮彈炸塌了一半的土牆後麵。我們的部隊剛剛清剿』了那個村莊——你知道清剿』在那個語境下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她應該跑的,所有活著的人都跑了,但她冇有。她蹲在那堵牆後麵,懷裡抱著一個東西。我走過去,以為是武器——那個年代,十二歲的孩子抱著ak47不是什麼稀罕事。”
“不是武器。”
“不是。”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擔心震碎什麼,“是一隻貓。一隻灰色的、瘦得皮包骨的貓。已經死了。大概是被炮擊的震波震死的,身上冇有傷口,但軟綿綿的,像一塊濕抹布。”
“那個女孩抱著那隻死貓,一動不動。冇有哭,冇有喊,冇有看我。她的眼睛——”
他抬起頭。
“她的眼睛和你描述的你女兒的眼睛一模一樣。”
我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了一點。
“冇有恐懼,也不存在悲傷,隻是一種我在這裡』的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燃燒,但她在那裡,抱著一隻死貓,就是在那裡。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義。”
“那一刻——”他用殘缺的左手按了按眉心,“——我的空杯裡也有東西了。不是一滴,是一整杯,滿到溢位來。但不是溫暖的東西——是滾燙的,灼熱的,像是融化的鐵水被傾倒而進。”
“憤怒。”我說。
“不隻是憤怒。憤怒是對外的——對體製,對戰爭,對下達命令的人。但那杯鐵水裡還有另一種東西,是對內的。”
“什麼?”
“羞恥。”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砸在客廳的空氣裡,激起空氣裡一片片漣漪。
“我穿著蘇聯軍裝,佩著格魯烏的徽章,代表一個超級大國的軍事力量,站在一個被我們的炮彈摧毀的村莊裡,麵對一個抱著死貓的十二歲女孩——而我什麼都做不了。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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