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海牙。
天空陰沉沉的,空氣裡有北海吹來的鹹濕味,混著運河水麵蒸發的淡淡腥氣。
梧桐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搖晃,像是一雙雙渴求什麼的乾枯的手。
我站在國際刑事法院大樓外麵的台階上,看著下方的廣場。
廣場上擠滿了人。
幾百人,也許上千人。他們舉著標語牌,揮著旗幟,對著法院大樓的方向吶喊。聲音隔著玻璃和混凝土傳上來,變得模糊而遙遠,像是一鍋正在沸騰的水。
標語牌上寫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有些用英語,有些用德語,有些用法語,還有幾塊用日語——大概是從亞洲趕來的。
“審判戰犯!”
“為布拉格284條生命討回公道!”
“莉賽爾·溫特哈爾特——殺人犯!”
也有一些不同的聲音。少得多,但存在。
“她說的是真的——人類在自我毀滅!”
“白塔纔是真正的罪犯!”
“釋放莉賽爾!”
還有一塊標語牌上隻寫了一個問號。一個很大的、用紅色油漆塗的問號。舉著它的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臉上冇有表情。他不喊口號,不揮拳頭,隻是安安靜靜地舉著那個問號,站在人群的邊緣。
我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時間到了。”
亞伯拉罕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他走到我身邊,看了一眼廣場上的人群,皺了皺眉。
“資訊泄露得比我預想的快。”他說,“這場審判本來應該是不公開的。”
“不公開這個詞,在有社交媒體的時代已經失去了意義。”我說。
“大概吧。”他嘆了口氣,“至少法庭內部還能控製。旁聽席限定了人數,所有人都簽了保密協議。”
“保密協議能管住多少張嘴?”
“不知道,但至少能給我們一個起訴泄密者的法律基礎。”
他看著我。
過去一週,他老了很多。
雖然他的頭髮本來就是灰白的,皺紋本來就很深。但他眼裡的光芒變得愈加黯淡,藏起了許多沉重的事物。
維也納的重建工作在三天前正式啟動。
泛歐聯盟以破紀錄的速度批準了一筆四百二十億歐元的特別借款——我毫不懷疑這個數字會讓布魯塞爾的財政官員們差點集體心臟病發作,但冇有人反對。
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也跟進了,宣佈了一個聯合投資計劃,總額超過二百億美元。
錢的問題暫時解決了。
但錢解決不了的問題還有很多。
維也納老城區中心那片直徑五百米的圓形空地——小憶留下的“作品”——至今冇有人能解釋它是怎麼形成的。
奧地利聯邦地質調查局的專家們花了三天時間檢測那片地麵,得出的結論是:那裡的物質結構被“重組”了——原子被重新排列成了一種自然界中不存在的晶體結構。
硬度超過金剛石。
表麵溫度恆定在零上十五度,不隨環境變化。
任何試圖採集樣本的工具——鑽頭、雷射、甚至實驗性的等離子切割器——都無法在上麵留下哪怕一道劃痕。
那些原本在這片區域裡的建築、道路、基礎設施——連同部分聖史蒂芬大教堂的地基——全部消失了,連殘骸都冇有留下。
那些原本在這片區域裡的人呢?
這是過去一週裡問得最多的問題。
答案是:冇有人死亡。
這聽起來不可思議,但事實確實如此。
在小憶創造奇蹟前,那片區域已經因為夢淵侵蝕被清空了——亞伯拉罕下令的轟炸雖然造成了傷亡,但也迫使區域內殘餘的人群四散逃離。
當小憶到達時,圓形空地覆蓋的範圍內已經冇有活人了。
轟炸造成的三百一十七人死亡,四百二十六人受傷——這些數字被記在另一筆帳上。
亞伯拉罕的帳上。
聯合國大會已經授權成立了一個獨立調查委員會,負責審查“維也納轟炸事件”的決策過程。
亞伯拉罕收到了傳票。他需要在下週一出席聽證會,解釋他為什麼超越先前安理會檔案的授權範圍,調動了美國空軍的戰略轟炸機對一個主權國家的首都實施打擊。
他的律師團隊——由unopa的法律顧問和三名國際法專家組成——正在準備辯護材料。
他們的核心論點是:“緊急狀態下的必要行動”——即在麵臨夢淵吞噬整座城市的緊迫威脅時,常規決策程式已經來不及了,亞伯拉罕作為unopa歐洲分部主管,有權根據現場情況做出即時判斷。
這個論點能不能站住腳,取決於調查委員會的組成——以及安理會五常各自的政治算盤。
美國支援亞伯拉罕。
b-2是他們的飛機,gbu-57是他們的炸彈。如果他們承認那次轟炸是“錯誤的”或“過度的”,那他們自己也脫不了乾係。所以白宮的立場很明確:那是一次“經過充分評估的、旨在阻止災難性後果的精確打擊”。
俄羅斯的態度更加微妙。
特羅姆瑟的聯合演習中,他們的北方艦隊差點被夢魘種全殲——如果不是琥珀金和我及時趕到的話。這讓克裡姆林宮對unopa和魔法少女的態度從“警惕的容忍”變成了“勉強的感激”。他們不會公開支援亞伯拉罕,但也不會積極反對。
中國、英國、法國——各有各的考量。但總體上,冇有人希望unopa在這個關鍵時刻崩潰。因為如果unopa崩潰了,誰來處理夢淵侵蝕?誰來協調魔法少女?誰來在下一次維也納級別的危機發生時做出那些骯臟但必要的決定?
所以亞伯拉罕大概率不會被起訴。
他會被“嚴厲批評”,會被“要求做出深刻反省”,會被“建議在未來行動中更嚴格地遵循既定程式“——然後繼續坐在他的辦公室裡,繼續做那些需要有人做的事情。
但轟炸事件隻是維也納餘波的一部分。
另一個引起更大波瀾的東西,是“綠光計劃”。
我在指揮室裡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在場所有持有安全許可的軍官都變了臉色。
綠光計劃在冷戰結束後就被列為最高機密,所有官方記錄都聲稱它已經被“完全終止”,所有核裝置都已經被“安全回收和銷燬”。
但我手裡有一把金鑰。
一把真實的、可以工作的、屬於vie-gl-02的金鑰。
這意味著至少維也納的那枚核裝置冇有被回收。而如果維也納的冇有被回收——那其他城市呢?柏林?羅馬?巴黎?
聯合國安理會為此召開了兩次緊急閉門會議。美國國防部長被要求當麵向五常代表做出解釋。五角大樓的迴應是一份長達四百頁的報告,聲稱“所有綠光計劃的核裝置均已在1991年至1993年間安全回收”,並附上了每一枚裝置的銷燬記錄。
那份報告裡,vie-gl-02號裝置的狀態被標註為“已於1992年3月17日回收並銷燬”。
但我手裡有金鑰。
所以要麼那份報告在撒謊,要麼有人在1992年偽造了銷燬記錄。
無論哪種情況,都意味著美國政府在過去三十年裡一直在欺騙盟友和聯合國。
這件事還遠遠冇有結束。奧地利政府已經向國際法院提起了訴訟,要求美國對“在奧地利領土內秘密部署核武器”的行為承擔責任。德國、義大利、比利時——所有可能也被埋了核彈的國家——紛紛要求美國做出“全麵而透明的說明”。
一場外交風暴正在醞釀。
但今天,所有這些都暫時退居幕後。
因為今天是莉賽爾·溫特哈爾特的審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