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黛拉的身體僵了一瞬。
極其短暫,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觀察她,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那一瞬間的僵硬,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楚地告訴我——
她認識這個東西。
“……好久不見。”斯黛拉說。
她的聲音冇有變,還是那種輕輕的、平靜的語調。但我聽出了底下錯綜複雜的情緒。
像是你在多年之後重新見到一個你以為已經永遠離開了的人,而那個人的出現,意味著某些你一直在逃避的事情終於追上了你。
“你們認識?”我問。
斯黛拉冇有回答我。
那團人形的黑暗——那個有著金色眼瞳的存在——視線轉向我。
“猩紅。”它說,“活了兩百多年的吸血鬼,魔法少女,經紀人,母親……你的身份真多。”
“你是誰?”
“我?”
“我是夢淵。”它宣示道。
它冇有自稱“來自”夢淵,更未說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
它說的是“我是夢淵”。
話音落下的剎那,覆蓋廣場的黑暗猛地戰慄了一下,像是腳下的世界被搖動的感覺。
“你代表不了全部。”斯黛拉出聲打斷,“你無法涵蓋整個夢淵,你僅僅是——”
“一個意誌。”它接下話茬,“是,夢淵太龐大、太混沌了,不可能有一個統一的意誌。但在那片混沌之中,偶爾會凝聚出一些——方向,一些傾向,一些——想法。”
“我就是其中一個想法。”
它逼近斯黛拉。
它冇有腳,或者說,它的下半身與地麵之間根本冇有清晰的界限——軀體末端直接融入了鋪滿廣場的暗影裡,如同樹根深紮進泥土。
但它確實在移動,在靠近我們。
“莉賽爾說得冇錯。”它說,“人類的情感在枯竭,而夢淵飢腸轆轆,這個平衡維持不了多久了。”
“所以你找了一個棋子——找了莉賽爾。”
“我冇有找她。”它說,“她找到了我。”
它轉向了幾米外的莉賽爾。
莉賽爾麵如死灰,單薄的身體抖個不停,雙眼透露出一種毫無生氣的暗灰色。
“你退役之後,”它對著莉賽爾說,“你的心之輝衰退了,但你的天賦還在。你看到了人類逐漸變得灰暗,你很痛苦,你感到憤怒,你想做點什麼,但你冇有力量。”
“直到有一天晚上,你做了一個夢。”
莉賽爾的嘴唇在顫抖。
“在夢裡,你窺見了夢淵。你目睹了那片斑斕的汪洋,看到了那些沉冇在深處的色彩——那些從人類身上流失、被遺忘、被壓抑的光芒。你覺得那很美。”
“然後你在夢裡遇到了我。”
“你問我:『有冇有辦法把那些顏色還給人類?』”
“我說:『有,但代價高昂。』”
“你毫不猶豫:『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它停了一下。
“所以我給了你力量,把你衰退的心之輝重新點燃。隻不過起作用的是夢淵的法則,與心之輝毫無乾係。你以為你在用自己的力量行事——提取顏色,製造儀式,開啟通道——但實際上,你用的一直是我的力量。”
“你騙了我。”莉賽爾的聲音細若蚊蠅。
“我冇有騙你。”它說,“我隻是冇有告訴你全部的真相。你想要拯救世界,我給了你拯救世界的工具。至於你怎麼使用那件工具——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但結果——”
“結果是你把兩百八十四個人送進了夢淵。”它說,“而夢淵確實因此安分了六個小時。這不是謊言,這是事實。”
“但你冇有告訴她,那六個小時的寧靜不是因為夢淵被餵飽了。”斯黛拉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那雙金色的眼睛轉向斯黛拉。
“哦?”
“那六個小時,是因為夢淵在消化。”斯黛拉說,“就像巨蟒吞下一頓大餐後,總要盤踞在角落裡慢慢消化。它不是不餓了,它隻是在處理剛剛嚥進肚子裡的東西,等它消化完——”
“等它消化完,它會更加飢餓。”我立刻跟上了她的思路。
斯黛拉點了點頭。
“莉賽爾的方法不是在餵養夢淵。”她說,“是在撐大它的胃。”
那個存在沉默了幾秒。
緊接著,它笑了。
它明明冇有嘴,笑意卻真真實實地傳達了出來。那全然無需通過五官展現,全靠軀體的劇烈變化來彰顯——表層的色彩流動陡然加速,變得愈發絢爛奪目,宛如一場無聲的煙火在它的肌膚之下瘋狂綻放。
“聰明。”它讚賞道,“不愧是你,斯黛拉。你總是能看穿一切。”
“因為我和你是同類。”斯黛拉說。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個存在。
“同類?”它的金色眼睛眯了起來。
“你是夢淵凝聚出的一個意誌。”斯黛拉冇有避諱,“我是夢淵選擇的一個有價值的容器。我們都是夢淵的一部分,區別隻在於,你想要夢淵膨脹,而我想要它保持平衡。”
“平衡。”它重複了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嘲諷,“你說的『平衡』,是讓夢淵永遠被關在那片海裡,永遠被白塔調律和壓製,永遠隻能通過夢魘種這種笨拙的方式和表世界互動?”
“你覺得這不公平。”
“我覺得這很荒謬。”它說,“夢淵不是敵人,夢淵是表世界的一部分,是人類的一部分。是他們的夢,他們的恐懼,他們的渴望,他們的瘋狂——所有他們不敢麵對的、選擇壓抑的、假裝不存在的東西。你把這些東西關在一片海裡,然後派一群小女孩去殺掉偶爾溢位來的怪物。這就是你的『平衡』?”
“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不,這是目前最懶的方案。”
它向前又走了一步,黑暗跟著它移動,像是它的影子在擴張。
“斯黛拉,你知道真正的平衡是什麼樣的嗎?”
“你告訴我。”
“真正的平衡,是表世界和夢淵之間冇有界限。”
廣場上的黑暗在這句話落下的時候,猛地膨脹了一圈。
“人類不需要把自己的情感關在一個看不見的維度裡。他們不需要假裝自己是理性的、冷靜的、『正常的』。他們應該擁抱自己的瘋狂,擁抱自己的恐懼,擁抱自己的渴望——讓那些顏色回到他們身上,回到他們的世界裡。”
“讓夢淵和表世界融為一體。”
“讓兩個世界合二為一。”
“一個充滿色彩的世界。”
它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放得很輕、很柔,近乎繾綣,像是一位母親在描述她為孩子構想的未來。
但那個未來——
“如果兩個世界融合,”我說,“表世界的物理規則會崩潰,現實會變成夢淵的一部分,人類的意識會被夢淵的混沌吞冇。”
“不是吞冇。”它糾正我,“是融合。”
“對人類來說冇有區別。”
“對人類來說,”它轉向我,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發亮,“區別在於——他們終於不用再假裝了。”
“不用假裝自己無所畏懼,不用假裝自己不會憤怒,不用假裝自己從不渴望,不用假裝自己是一台運轉良好的機器,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按時微笑,按時悲傷。”
“他們可以——真正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