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赫爾辛基比布魯塞爾更冷。
溫度大概零下五度,天空是那種典型的北歐冬日的灰白色,雲層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
太陽在地平線附近掙紮著,發出一種蒼白的、幾乎冇有溫度的光。
街道兩旁是廢棄的廠房和倉庫。紅磚牆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窗戶大多被木板封死了,有些木板上塗著塗鴉。
芬蘭語的,反覆出現幾個詞:“muista”(記住)、“unohda”(忘記)、“palaa”(回來)。
我拉緊風衣,沿著街道往港口的方向走。
赫爾辛基的港口在城市的南端,從這裡走過去大概需要四十分鐘,我本可以叫計程車,但我選擇了走路。
為了節省時間?為了節省金錢?這些都不是我的理由。
我需要——適應。
適應這座城市,適應這裡的空氣、溫度、光線,適應這個極光曾經生活過、戰鬥過、最終死去的地方。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我看到了第一個標誌。
一塊小小的銅牌,釘在一棟公寓樓的外牆上。銅牌已經氧化了,表麵泛著綠色的鏽跡,但上麵的文字還清晰可辨。芬蘭語、英語和俄語三種語言,各寫了一遍:
“2009年11月17日
在此地附近
魔法少女極光
為保護這座城市
獻出了生命
願她的光芒永不熄滅。”
銅牌下方有一個小小的凹槽,裡麵放著一束已經枯萎的花——看起來是幾天前放的,花瓣已經變成了褐色,但還冇有被拿走。
我站在銅牌前,看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十分鐘,我看到了第二個標誌。
這次是一個小小的雕塑,放在一個街角的花壇裡,雕塑是一隻展翅的鳥,抽象的、流線型的設計,像是一道光凝固成了鳥的形狀。
雕塑的底座上刻著一行字:
“獻給守護者。”
冇有名字,冇有日期,隻有這四個字。
但我知道這是為誰立的。
我繼續走。
第三個標誌是一麵牆。
一整麵牆,被塗成了白色,上麵用各種顏色的顏料畫滿了,一幅巨大的、占據了整麵牆的壁畫。
畫的是一個女孩。
銀色的短髮,深藍色的眼睛,穿著一身白色和淡藍色相間的魔裝。她站在一片極光下——真正的極光,那種在北極圈才能看到的、綠色和紫色交織的光幕——雙手舉起,像是在擁抱天空。
她的臉上帶著笑容。
“為了照相而擺出來”的笑容過於常見,所以上麵這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像是看到了什麼美好的東西而忍不住笑出來的笑容太好分辨。
壁畫的下方,用芬蘭語寫著一行字。我認出了其中一個詞:
“aino。”
艾諾。
極光的本名。
艾諾·科斯基寧。
我站在壁畫前,仰頭看著那張笑臉。
風從港口的方向吹來,帶著一絲海水的鹹味和冰雪的寒意。
壁畫上的顏料已經有些褪色了——這幅畫大概是在她殉職後不久畫的,而今,多年的風吹日曬讓色彩變得暗淡了一些,但那個笑容還在。
清晰,明亮,好像在說:“嘿,別難過,我過得很好。”
我在壁畫前站了很久。
久到手指開始發麻,久到撥出的白氣在臉前凝成了一層薄薄的霜。
然後我轉身,繼續往港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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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部隊的駐地在港口東側的一個半島上。
這是一個臨時基地——或者說,一個“永久性的臨時基地”。
資料記載它最初是在極光殉職後的第二年建立的,作為unopa在北歐的前哨站,用來監測波羅的海區域的夢淵活動。
但隨著時間推移,這個“臨時”基地變得越來越永久——增加了更多的建築、裝置、人員,現在已經是一個小型的軍事基地了。
基地的外圍是一圈三米高的鐵絲網圍欄,上麵掛著“軍事禁區,禁止進入”的標誌。圍欄內是幾棟低矮的預製板房,塗成灰綠色,看起來像是從某個冷戰時期的軍營裡搬過來的。中央是一座稍微高一些的建築——大概三層樓——那是指揮中心和通訊中樞。
基地的入口有一個崗哨。兩個製服士兵站在那裡,手裡拿著自動步槍,表情警惕。
我走到崗哨前,出示了unopa的特別顧問證件。
其中一個士兵——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金色短髮,藍色眼睛,典型的北歐麵孔——接過證件,掃描了一下,然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證件上的照片。
“……猩紅?”他用英語說,帶著濃重的芬蘭口音,“那個猩紅?”
“就那個。”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我聽說過您。”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興奮,“我是去年才加入unopa的,在總部培訓的時候主管和我們說——”
“我知道。”我打斷他,“我能進去嗎?”
“哦,當然,當然。”他急忙把證件還給我,然後對另一個士兵說了幾句芬蘭語。那個士兵點了點頭,走到崗哨裡,按了一個按鈕。
鐵門緩緩開啟。
“歡迎,猩紅女士。”年輕士兵說,“您是來——”
“私人事務。”我說,“我不會待太久。”
“明白。”他頓了一下,“如果您需要什麼,可以去指揮中心找拉爾森上尉。他是這裡的負責人。”
“謝謝。”
我走進基地。
鐵門在身後關上了。
基地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有秩序。預製板房之間的道路被清理得很乾淨,冇有積雪,也冇有雜物。
幾個士兵在來回巡邏,看到我的時候會停下來敬禮。
我冇有去指揮中心。
沿著基地的邊緣走,走向半島的最東端。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前麵的地上,放著一些東西。
一束鮮花——看起來是今天早上剛放的,白色的百合,還帶著露水。一個小小的毛絨玩具——一隻白色的海豹,眼睛是黑色的鈕釦,看起來有些舊了,大概是某個孩子留下的。還有幾張照片,用透明的塑膠袋包著,壓在一塊石頭下麵。
我走到石碑前,蹲下來,拿起那幾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