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山門廣場上,此刻一片狼藉,彷彿剛經曆了一場浩劫。
兩百多名從幻心陣中僥倖逃出的試煉者東倒西歪地癱坐在地,大多數人臉色慘白如紙,氣息紊亂不堪,眼中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驚恐。空氣中混雜著粗重的喘息聲、壓抑的啜泣聲,還有傷者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構成了一曲劫後餘生的混亂交響。
高空中,那道被葉塵一劍斬開的出口,此刻正如癒合的傷口般緩緩收縮、彌合。就在它即將徹底消失的瞬間,敏銳的修士們還能隱約聽見另一端傳來的空間崩塌的轟鳴,以及那令人靈魂戰栗的遠古咆哮,讓人不寒而栗。
玄雲子長老與其他幾位聞訊趕來的金丹長老懸立半空,衣袂飄飄,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他們強大的神識一遍遍掃過下方驚魂未定的弟子,又望向那已經閉合、隻殘留著微弱空間波動的位置,彼此交換著凝重的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震驚與困惑。
幻心陣作為青雲宗考覈的根基之一,傳承千年,從未出現過如此駭人聽聞的變故。那甦醒的古老氣息,即便隔著空間壁壘,都讓他們這些金丹修士感到一陣心悸,這絕非尋常。
肅靜!
玄雲子蘊含靈力的一聲低喝,如同古鐘長鳴,瞬間壓下了廣場上所有的嘈雜。所有試煉者,無論狀態如何,都掙紮著站起身,勉強維持著儀態,齊齊望向空中那幾位宗門巨頭。
幻心陣突發異變,非爾等之過。
玄雲子的聲音依舊冰冷,但其中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意味,
能脫困而出,已證明汝等心誌與能力。先行休整,後續安排,待宗門查明緣由後再行通知。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暗鬆了口氣,至少宗門冇有追究他們陣法之責。但更多人心中依舊沉甸甸的,那恐怖的經曆和最後窺見的冰冷金眸,如同夢魘般縈繞不去,恐怕要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他們的心魔。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沉浸在恐懼與慶幸之中。
人群邊緣,趙乾在兩名護衛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身。他頭髮散亂,錦袍多處破損,沾滿了不知從何而來的汙跡,原本還算英俊的臉龐因怨恨而扭曲,顯得格外猙獰可怖。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鎖定在正在一旁調息、被石蠻和葉塵護在中間的林風身上。
憑什麼?!這問題在他腦海中瘋狂迴盪。
憑什麼他趙乾在幻境中受儘折磨,險些道心崩潰,最後像條喪家之犬般被甩出來?而這個來自窮鄉僻壤的林風,非但自己毫髮無傷,居然還有餘力去救那個他一直仰慕的蘇淺月?!甚至連他身邊那個悶不吭聲的葉塵,都能一劍斬開陣法出口,出儘了風頭!
嫉妒、屈辱、以及之前在幻境中被林風導致的不堪回憶,如同毒火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完全忽略了是葉塵斬開的出口,也忽略了蘇淺月是靠自身悟性破局,將所有的不順和挫敗感,全都歸咎於林風這個他眼中的絆腳石罪魁禍首。
尤其是看到蘇淺月此刻就站在林風附近,雖未交談,但那偶爾投向林風的目光,似乎帶著一種他從未得到過的關切與認同,這更讓他妒火中燒,幾乎要失去理智。
林!風!
趙乾猛地一把推開攙扶他的護衛,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尖利刺耳,瞬間撕裂了廣場上剛剛平複的寂靜。
這一聲厲喝,讓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被吸引過去。
隻見趙乾踉蹌著向前幾步,手指顫抖地指向林風,聲色俱厲地喝道:
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這一切都是你搞出來的!
林風緩緩睜開雙眼,眉頭微蹙。他剛剛平息了因傳遞意念和承受反震而翻騰的氣血,正感受著《噬靈訣》運轉帶來的舒緩,冇想到麻煩這麼快就找上門來。
石蠻立刻踏前一步,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鐵塔般擋在林風身前,怒目圓睜,聲如洪鐘:
趙乾!你放什麼狗屁!林風兄弟拚著受傷幫蘇仙子破陣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嚇得尿褲子呢!現在倒有臉在這裡亂吠!
他這話粗俗直白,卻引得周圍不少試煉者暗自點頭。當時情況危急,很多人都看到了林風為了助蘇淺月脫困而吐血的情形,也目睹了葉塵那石破天驚的一劍。趙乾此刻跳出來指責,實在有些胡攪蠻纏,令人不齒。
趙乾被石蠻的話噎得臉色一陣青白交錯,更是惱羞成怒:
休要胡言亂語!若不是他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怎會引得幻心陣異變?又怎會剛好能在陣法崩潰前找到出路?我看他分明是早有預謀,說不定就是其他勢力派來的奸細,意圖破壞我青雲宗試煉!
這頂帽子扣得極大,用心險惡,連空中幾位長老的目光都銳利了幾分,齊齊掃向林風,帶著審視的意味。
林風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輕輕拉開還想爭辯的石蠻,目光平靜地看向狀若瘋狗的趙乾,淡淡道:
趙公子,無憑無據,僅憑臆測便汙人清白,非君子所為。幻陣異變,諸位長老修為通天,自有公斷。至於出路,乃葉塵兄以劍心通明之境斬開,在場眾人有目共睹,與我有何乾係?還請趙公子莫要血口噴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有理有據,不卑不亢,頓時讓不少人暗暗點頭。
蘇淺月也適時清冷開口,聲音如玉珠落盤,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趙師弟,林師弟於幻陣中助我脫困,乃我親身經曆,絕非虛言。你此言,不僅汙衊林師弟,也是質疑我的判斷,未免有失公允。
連備受尊敬的聖女都出麵為林風作證,眾人看向趙乾的目光更是帶上了毫不掩飾的鄙夷。這趙家大少爺,分明是自己在幻境裡吃了虧,心態失衡,胡亂攀咬,實在有失世家子弟的風範。
趙乾見輿論完全倒向林風,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尤其是蘇淺月竟然也當著眾人的麵幫林風說話,更是讓他妒火攻心,最後一絲理智也即將崩潰。
好!好!你們都是一夥的!聯合起來欺我!
他獰笑一聲,體內靈力不受控製地湧動起來,煉體五重的氣息全麵爆發開來,雖然因為心境不穩而有些虛浮,但威勢依舊不容小覷,
林風!休要逞口舌之利!你可敢與我當眾一戰?若你輸了,就自廢修為,滾出青雲宗!
他竟然直接發起了近乎生死戰的挑戰!試圖以最極端的方式,挽回顏麵,將林風徹底踩在腳下,永絕後患!
廣場上頓時一片嘩然。剛剛經曆大難,眾人驚魂未定,趙乾竟迫不及待要內鬥,甚至提出如此苛刻歹毒的條件,其心可誅!
石蠻勃然大怒,周身氣血翻湧,肌肉賁張:
趙乾!你個卑鄙小人!你要打,俺陪你打!看俺不捶扁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葉塵雖未說話,但手已再次按在了劍柄之上,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周身隱隱有淩厲的劍氣流轉,鎖定趙乾,隨時可能出鞘。
空中的玄雲子長老眉頭緊鎖,麵色不虞,正欲出言喝止。宗門規矩,嚴禁弟子私鬥,更彆說這種帶有惡毒賭約性質的比試。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林風卻抬手,阻止了衝動的石蠻和蓄勢待發的葉塵。
他看向臉色猙獰、雙目赤紅如同瘋魔的趙乾,眼神依舊平靜如水,隻是那平靜之下,彷彿有暗流洶湧,蘊藏著不容輕侮的鋒芒。
趙公子既然執意要戰,
林風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清晰地傳遍全場,
林風,奉陪便是。
他並非嗜戰之人,但也絕不怕事。趙乾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已然觸及他的底線。若一味退讓,隻會讓對方覺得軟弱可欺,將來麻煩不斷。有些麻煩,終究需要親手解決,才能一勞永逸,震懾宵小。
而且,他剛剛經曆幻心陣的生死錘鍊,意誌更為凝練,對《崩山拳意》也有了新的體會,正需要一塊合適的磨刀石來驗證和鞏固所學。狀態不穩、心浮氣躁的趙乾,雖然境界高出一些,但無疑是個檢驗自身實力的不錯選擇。
不過,
林風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空中諸位長老,最後朗聲看向趙乾,
宗門規矩在上,禁止私鬥。若要一戰,需稟明長老,於演武台之上,公正比試。至於賭約...若我林風敗了,依你所言,自廢修為,離開青雲宗;若你趙乾敗了...
他頓了頓,在眾人屏息凝神中,清晰地說道:
隻需當著眾人的麵,為你今日汙衊之言,向我躬身道歉即可。
他既要戰,便要堂堂正正地戰,在規則之內,徹底打掉趙乾的氣焰!同時,他提出的賭約,一嚴一寬,高下立判,頓時讓趙乾顯得小家子氣,格局狹小。
趙乾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狂喜!他生怕林風不敢應戰,或者長老阻止,冇想到林風竟然主動要求上演武台!在他看來,林風不過是煉體四重(他依舊低估了林風),就算有些古怪,也絕不可能是在家族資源堆砌下達到煉體五重、並且修行了高階功法的自己的對手!這簡直是天賜的、可以正大光明廢掉林風的機會!
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就這麼說定了!
趙乾生怕林風反悔,立刻轉向空中的玄雲子,躬身行禮,語氣急切,
玄雲長老,弟子趙乾,請與林風於演武台一戰,了結恩怨,還請長老準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玄雲子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廣場上的氣氛,再次變得緊張無比,鴉雀無聲。
玄雲子深邃的目光在林風和趙乾身上停留片刻,林風的沉穩冷靜與趙乾的急躁狂怒形成鮮明對比。他又看了一眼旁邊麵無表情、卻劍氣隱發的葉塵和神色清冷、立場明確的蘇淺月,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思量,最終緩緩頷首。
一個字,如同驚雷,在每個人心頭炸響,塵埃落定。
一場風波,似乎將以最直接的方式解決。
但林風看著難掩狂喜之色、彷彿勝券在握的趙乾,心中卻無絲毫波瀾,甚至有些憐憫。他隱隱覺得,趙乾不過是個被推在前台、被情緒和嫉妒操控的可悲小醜。那幻心陣深處的冰冷金眸,那神秘的低語,以及那兩個進行著詭異儀式的人影......這些纔是真正需要警惕的。真正的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醞釀。
而這即將到來的演武台之戰,是否會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成為揭開更大漩渦的那道裂縫?
一切,猶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