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場中氣氛因鴉七的介入而變得微妙且緊繃。雖未至劍拔弩張,但那無形的壓力與審視,遠比方纔更為凝重。麵對鴉七那毫不掩飾的不悅與質詢,遊川迅速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下、理清。眼前這位“影鴉”的鴉七隊長,絕非易與之輩,其態度極可能代表了官方對此事的最終定性。他需要給出清晰、客觀、經得起推敲的解釋。
於是,他看向鴉七那隻令人本能驚悸的血肉劍臂與冰冷轉動的豎瞳,強壓下生理性的不適,語氣儘力保持平穩、坦誠,不卑不亢:
“鴉七隊長,情況如下。昨日傍晚,我收到一條來源不明的匿名短訊,內容涉及我同學林小雨的安危,要求我於今晚六時獨自至此廢棄化工廠。與此同時,我從可靠渠道獲悉,申城近日發生多起特徵離奇、疑似涉及非人力量的命案。結合我昨晚與林小雨接觸時察覺的異常,我判斷此事風險極高,可能牽涉超常威脅。因此,我決定提前抵達進行偵察,旨在獲取更多資訊,為可能發生的衝突預做準備。”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一旁靜立的門圖拉斯特,繼續陳述:“在我提前抵達並進行初步勘察後,門圖拉斯特先生現身接觸。他向我展示了進一步的證據,包括記錄昨晚疑似‘林小雨’實為舊日擬態怪物的影像,以及聖堂武裝所掌握的、關於此地存在人為召喚舊日餘孽儀式的情報。他詳細闡述了事態的極端嚴重性,並基於我體內……某種‘特殊因素’,提出協作請求,共同應對預計於夜幕降臨後爆發的危機。經審慎權衡,我認為阻止邪惡儀式、消除現實威脅乃當下最緊迫要務,因此,我接受了臨時協作的提議。”
這番解釋簡潔、客觀、邏輯清晰,既說明瞭被捲入的被動緣由,也闡明瞭基於自身判斷的主動選擇,未刻意偏袒任何一方,僅陳述事實與決策依據。
而鴉七聽完,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散漫略微收斂。他沉默地盯了遊川幾秒,似在衡量話語的真實分量,那隻劍臂上的猩紅豎瞳也微微眯起,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片刻,他鼻腔裡溢位一聲輕微的“哼”,不再就此事逼問遊川,轉而將目光重新投向門圖拉斯特,眼神裡寫滿了“果然又是你在搞事”的瞭然與不滿。
門圖拉斯特對遊川的應對報以微微頷首,表示認可。他隨即看向鴉七,語氣帶著一絲跨越時光的複雜感慨:“鴉七隊長,經年未見,你還是如此敏銳、直接,且對‘跨界’之舉……保持著最高階別的警惕。”
他轉向遊川,指著鴉七那異化的右臂,用平和而清晰的語調解釋道:“遊川先生,鴉七隊長算是我的一位……故人。他同樣是一位曾不幸墜入‘舊日’維度,卻憑藉驚人的意誌、韌性乃至運氣,成功掙脫、返回新世界的非凡者。然而,正如你所見,舊日法則的侵蝕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轉、觸目驚心的印記。”
門圖拉斯特的目光落在那搏動的血管與冰冷的豎瞳上:“他的右臂,已與一柄源自舊日深處的‘暴食古劍·饕餮之喙’完全融合。此劍擁有獨立的‘飢餓’意誌,雖在鴉七隊長的強大掌控下得以約束,但擇物而噬、渴求血肉與靈質,乃是其無法抹除的本質。根據我們聖堂內部禁忌典籍的考據與對其力量特性的長期觀測分析,其力量源頭,極大概率指向舊日支配者中,象徵無盡吞噬與永不滿足之飢餓的阿姆特薩巴,或至,少是其浩瀚威能輻射下的某種高位衍生存在。持有這樣的武器,既是強大的戰力,亦是一種永恆的負擔、侵蝕與汙染烙印。”
“呸!少跟老子扯這些文縐縐的故紙堆!”鴉七啐了一口,不耐地打斷了門圖拉斯特考據式的闡述。他晃了晃那猙獰的血肉劍臂,臉上扯出一個混不吝的表情,但眼底深處那抹沉澱的陰鬱卻揮之不去:“什麼阿姆特薩巴,老子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當年老子奉命追剿一夥滲透過境的邪教徒雜碎,他們的頭目有點門道,狗急跳牆之下,不知用了什麼陰損邪法,硬生生在邊境線上撕開了一道不穩定的空間裂隙!”
他回憶起那段噩夢般的經歷,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刺骨的寒意:“老子當時殺紅了眼,沒顧上多想,直接就追了進去……結果他媽的,一腳踩空,掉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鬼地方!那裏的天是暗紅泛著膿瘡似的黃,地是蠕動黏膩的活肉毯,目光所及,全是各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奇形怪狀、相互啃食的東西!而且,不隻是活物,就連腳下踩的‘地麵’本身,都在緩慢地吞噬覆蓋其上的一切,甚至……連天上那些看起來像星辰的玩意兒,也在彼此吞噬、融合、畸變!”
說到這,鴉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介於自嘲與狠厲之間的冷笑:“老子被困在那鬼地方,差點被同化成隻知道吃的怪物,或者被別的什麼東西嚼碎吞掉。最後實在餓得發瘋,看見地上有一塊彷彿還在微微搏動、散發著詭異誘惑氣息的‘肉源結晶’,也管不了那麼多,求生本能驅使下,一口就啃了下去!”
他抬起那柄血肉古劍,那隻豎瞳彷彿回憶般詭異地眨動了一下:“然後……老子的右手,就變成了現在這副鬼樣子。這玩意……有自己的‘胃口’和‘偏好’。不過,話又說回來——”
鴉七的語氣忽然轉變,帶上了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奮與實用性考量:“比起餵給它吃咱們這個世界的什麼天材地寶、靈獸血肉……那邊(舊日)的玩意兒,它可‘喜歡’多了!簡直是‘正餐’!每次吞噬掉那些舊日孽物或者它們衍生出的汙染造物,這劍就老實消停一陣子,而且,還能反哺給老子更凝實、更暴戾的力量!所以,清理這些從‘那邊’溜過來的垃圾,老子比你們誰都積極,也算專業對口!”
他這番話,既粗暴直白地解釋了自己力量的駭人來源與特性,也明確表達了對“舊日餘孽”的深刻敵意與某種特殊的“剋製關係”。遊川聽得心中凜然,對“舊日”維度的兇險與法則扭曲有了更為直觀、驚悚的認知,同時也恍然,為何鴉七對門圖拉斯特的“跨界”舉動如此敏感——他自己便是親歷者、受害者,亦是某種意義上的“共生者”,深知其中蘊藏的無盡危險與不可控變數。
於是,經過這番各陳立場、亮明底牌(部分)的交流後,場中那微妙的僵持與隱隱的對峙,略微緩和。然而,這番耽擱之下,天際那輪夕陽又下沉了幾分,昏黃的餘暉開始染上血色,將鏽蝕的廠區輪廓拉得斜長而猙獰,彷彿巨獸蘇醒前伸展的陰影。
經驗老道的鴉七瞥了一眼那不容樂觀的天色,果斷將重心從“為何而來”轉向了“如何應對”。他那血肉劍臂上的豎瞳銳利地掃視了一圈愈發昏暗的廠區,目光最後釘在門圖拉斯特臉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屬地權威與行動派的強硬:
“行了,陳年舊賬有空再扒。門圖,既然你現在踩的是東方的地界,要處理的‘髒東西’又他媽牽扯到我們內部的人奸敗類……”他頓了頓,餘光掃過遊川,“按我們這邊的老規矩,也是《國際超常事件應急協作備忘錄》的預設條款——事發地主權方擁有優先指揮與現場處置權。所以,接下來這片廠的‘大掃除’,指揮權歸我,‘影鴉’全麵接手。你沒有意見吧?”
門圖拉斯特對此似乎早有預料,他優雅地微微欠身,姿態謙遜而明確:“理應如此,鴉七隊長。聖堂武裝第十三臨時獵殺小組,願聽從您的排程,全力配合此次凈化行動。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滌盪邪惡,在此共同目標下,我們尊重並服從您的現場最高指揮權。”他的表態既展現了合作的誠意,也避免了在敏感時刻引發不必要的管轄權爭議。
鴉七對門圖拉斯特的識趣似乎還算受用,點了下頭。隨即,他那銳利如刀的目光轉向了遊川,審視的意味更濃,也更為直接,彷彿要穿透皮囊,衡量其靈魂的韌性與戰意的成色:
“小子,”他對著遊川開口,語氣少了之前的調侃,多了幾分實戰指揮官特有的冷硬與嚴肅,“我不管劉大將軍私下裏把你當什麼國之重器、未來基石。既然你自己選了踏進這灘渾水,願意扛這份要命的差事,那我也不攔你。有這份膽魄,算條漢子。”
但他話鋒陡然一轉,警告的意味如同淬冰的刀鋒,直抵咽喉:
“但是,你給我聽真了,刻腦子裏!等會兒真動起手來,場麵會亂成什麼鬼樣,誰也說不準!沒人能拍胸脯保證你毫髮無傷!我、我手下的兄弟、甚至這位看著光鮮的‘白鴿執事’,都可能被纏死,顧不上你!”
他抬起那猙獰蠕動的血肉劍臂,豎瞳中危險的紅光驟然熾盛:“‘往複教派’那幫雜碎,路子邪性得很!天知道他們在舊日那邊跪舔了哪個邪神,又得了什麼稀奇古怪的‘恩賜’和權能!他們的手段,可能不隻是召點黏糊糊的菌噬怪物那麼簡單!精神汙染、空間扭曲、因果詛咒、即死判定、概念侵蝕……什麼陰間玩意兒都可能冒出來!老子跟他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每次都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提著十二萬分的小心!”
鴉七死死盯住遊川的雙眼,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鐵蒺藜:
“所以,你必須有這個覺悟!這不是演習,不是遊戲,是真會死人的!而且可能死得很難看,很……不‘完整’!你現在轉身離開,退回安全區,沒人會笑話你。劉老大那邊,我親自去解釋。”
麵對鴉七這番毫無修飾、甚至堪稱粗暴直白的生死警告,遊川非但沒有被嚇退,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奇異的踏實感。這種**裸的危險告知,遠比任何華麗的承諾或虛浮的安撫,都更真實、更值得重視。
他沒有絲毫猶豫,迎著鴉七那彷彿能洞穿虛妄的審視目光,脊樑挺得筆直,聲音清晰、穩定,如同磐石擊打鐵砧:
“鴉七隊長,感謝您的直言相告。我知道危險,知道可能會死。”他握緊了手中光華流轉的聖劍,璀璨的神聖輝光映亮了他年輕卻已褪去最後一絲青澀、唯有堅毅如鐵的麵容,“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今天因懼而退,任由那些東西成功降臨,任由那些背叛種族與人性的渣滓陰謀得逞……那麼未來因此死去、遭受無盡痛苦的,將會是成千上萬、乃至更多的無辜者!其中可能就包括我的至親、摯友,以及無數我連名字都未曾知曉的同胞!”
他的眼神中沒有狂熱的衝動,隻有經過淬鍊的冷靜與不容動搖的決意:
“有些事,知道了,有能力去做,就必須去做。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好!”鴉七猛地一聲斷喝,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激賞與近乎猙獰的笑容,“有骨氣!像樣!比你身邊那些整天把經文戒律掛嘴邊的‘白鴿’們,更對老子的脾氣!”
他不再多言,霍然轉身,麵向廢棄廠區那如同巨獸食道般幽深昏暗的深處。那隻血肉劍臂彷彿感應到主人沸騰的戰意與即將到來的殺戮盛宴,發出低沉、興奮、如饑似渴的嗡鳴,豎瞳瞪得滾圓,猩紅的光芒如同探照燈般,不斷掃視著每一處可能藏匿汙穢的陰影角落。
“那麼,菜鳥,還有門圖執事,都給老子聽好了!”鴉七的聲音恢復了那種雷厲風行、不容置喙的戰場指揮官氣場,“距離那幫雜碎預估的儀式啟動時間,還剩不到兩個半小時!我們現在開始戰前部署!我要知道你們聖堂武裝對這破廠區的詳細偵察報告、儀式核心的可能坐標、以及你們那十三個人現在的埋伏位置、各自擅長領域與戰力評估!還有你,遊川,”他轉頭,豎瞳鎖定遊川,“除了會發光、力氣大,還有什麼壓箱底的本事,特別是對靈體侵襲、法則詛咒、精神汙染這類陰損手段的抗性或者反製能力,給老子老實交代清楚!我們要在太陽徹底落山前,摸清敵情、定死方案、完成佈防,然後……”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配合那猙獰律動的劍臂與猩紅的豎瞳,煞氣衝天:
“給那幫躲在陰溝裡搞事的臭蟲,和它們背後那不知名的噁心主子,準備一個地道的、熱情的、終身難忘的‘東方歡迎儀式’!”
指令既下,行動立起。
鴉七不再多言,仰首發出一聲短促、奇異、彷彿直接溝通幽冥的低嘯。盤旋在頭頂上空、如同活體烏雲般的鴉群,彷彿接收到無比精確的指令,瞬間四散迸射,化作無數道無聲的黑色閃電,悄無聲息地撲向廢棄廠區的每一個角落——深入鏽蝕管道的內部黑暗,鑽入坍塌廠房的縫隙,沒入地下管網的幽深入口,撲向那些靈魂感知中“粘稠”與“惡意”最為濃重的陰影深處。
這些烏鴉絕非凡鳥,它們的眼眸在疾飛中不時閃過靈性的猩紅微光,如同無數移動的、擁有共享意識的生物監控節點,將所見、所聞、所感,通過某種超越常規通訊的神秘連結,實時反饋給作為核心的鴉七。他閉目凝神,彷彿在處理海量資訊流,唯有那隻血肉劍臂上的豎瞳睜至極限,高速轉動,同步解析著鴉群傳來的每一幀畫麵、每一絲異常波動。
時間在寂靜而緊張的氛圍中流逝。約五分鐘後,散出的鴉群如同歸巢的夜蝠,陸續從四麵八方飛回,重新在他頭頂上方聚整合一片低沉壓抑、鴉羽摩擦簌簌作響的活體烏雲。鴉七倏然睜開雙眼,眉頭緊緊鎖死,臉色比先前更加凝重,甚至透出一絲罕見的嚴峻。
“他孃的……”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低罵,聲音帶著冰冷的怒意與緊迫,“這幫雜碎,手腳比老子想的還快!東南角那座主反應塔的基座下方、西邊那個半塌的原料倉庫最深處、還有地下主排水管廊的第三、第七節點附近……‘法則汙染濃度’和‘異常空間結構’的跡象已經非常明顯!它們不是在‘準備’儀式——儀式的前期鋪墊、汙染錨定和能量引流工作,恐怕已經基本完成了!”
他猛地抬頭,望向天際——那輪夕陽已大半沒入地平線,僅存的餘暉將雲層與鏽蝕的鋼鐵染成一片淒艷而不祥的血紅。
“等天一黑透,兩邊維度‘視窗期’一開啟,樂子就真他媽大了!”鴉七的聲音斬釘截鐵,時間,比我們最壞的預估,還要緊迫!”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