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聽福康安此言,灑然朗聲一笑,滿麵懇切道:
“瑤林賢弟隻管放心,小爵爺景鑠這般天縱奇才,我本就甚是喜愛。你回去隻管叮囑他,但凡有任何想要探究的格物之學、工匠之術,或是遇上難處,儘管來尋我便是。咱們滿洲世家子弟,本就不必死磕科舉八股,十公主素來疼他,常說景鑠智勇雙全,我這個做‘長輩’的,自然要多多幫扶。”
他一拍胸脯,語氣豪爽:“內務府養心殿造辦處的鐘表、玻璃、奇巧技藝,工部營造司、器物局的各類作坊,隻要景鑠感興趣,我這做伯父的一概給他安排妥當,任由他出入觀摩、研習,絕無半分阻攔。”
福康安念及愛子性情,也忍不住莞爾,搖頭笑道:
“你這番心意,我若是帶話給那小子,他怕是要日日登門,擾得你不得安生了。”
和珅聽得越發開懷,撫掌大笑:“賢弟說的哪裡話!你我兩家本就不是外人,再加十公主素來偏愛景鑠,宮裡宮外,景鑠見了十公主,本就該喚一聲小姑姑,親如一家,何來打擾之說?”
福康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戲謔,打趣道:“如此說來,你家豐紳殷德,豈不是成了景鑠的小姑父?”
二人對視一眼,齊齊放聲大笑,和珅輕搖著頭,溫聲道:“皇家輩分本就靈活,咱們各論各的便是,小輩們願意如何親近,由著他們便是。”
一番笑談,殿內氣氛愈發融洽,二人又閒談些朝中瑣事、地方風物,不過半晌,便見門外伺候的小蘇拉輕步近前,躬身低聲回稟:
“回和大人,和琳大人已在門外候見,請大人示下。”
和珅微微頷首,沉聲道:“傳他進來。”
小蘇拉領命退去,不多時,棉簾輕挑,一道魁梧身影快步走入直廬。
來人正是和琳,他身高八尺有餘,身形魁碩挺拔,容貌與和珅一般俊美瀟灑,眉目清朗,隻是全無兄長身上的文人儒雅之氣,周身裹挾著沙場曆練出的凜冽軍武悍氣,步履沉穩,英氣逼人。
福康安抬眸望去,心中暗自頷首:數年未見,這和琳愈發乾練,兄弟二人皆是一副好皮囊、好身材,一文一武,倒是相得益彰。
和琳入內,不敢有半分怠慢,先搶步上前,對著福康安恭敬躬身行禮,朗聲道:
“標下和琳,見過福貝子!”
禮畢,才轉身向兄長和珅行家人之禮。
福康安身為貴客,不願搶了主家禮數,連忙含笑微微頷首還禮。
和珅抬手示意,溫聲道:“希齋,不必多禮,坐近前說話。”
待和琳落座,和珅收斂笑意,沉聲將江南差事簡略交代:
“方纔我與聖上、福貝子議定,已奏請聖上恩準,命你率五十名親衛即刻南下江南,協同楊遇春、海蘭察長子安祿辦理清剿逆黨、整頓鹽務之事。此番南下,萬事以楊遇春、安祿為首,你隻從旁協助,清查與逆黨勾連的官員鹽商,一體搜拿,嚴禁其互通聲氣;再詳查逆黨家產、錢糧賬目,逐一清點造冊,加封封存後,悉數解送閩浙總督府衙。”
和琳聽罷,“噌”
地起身,拱手行禮,神色肅然,語氣鏗鏘:“標下遵令!定不負聖上隆恩、不負福貝子重托,凡事以楊遇春、安祿馬首是瞻,儘心輔佐、協同辦案,定不讓一名逆黨脫逃,不使一分錢糧流失,秉公辦理,不敢有半分差池!”
福康安見他行事利落,擺了擺手,溫聲道:“不必如此多禮,心中有數便好。”
和珅亦點頭叮囑:“一路謹慎行事,不可擅作主張。”
福康安接過話頭,喚著和琳的字,語氣親切了幾分:
“希齋,你我早年便已熟識,隻是近年我常年領兵在外,你在京中曆練,往來少了些。如今看你周身軍武之氣濃鬱,舉止豪勇乾練,想來這幾年在兵部、在軍伍之中,已是曆練有成。我雖在外征戰,可後方軍需調撥、糧秣統籌,屢屢聽聞你的名字,辦得極是穩妥。”
頓了頓,續道:“此番南下,楊遇春、安祿雖勇,終究少了曆練,有你在旁從旁叮囑、查漏補缺,我也便能安心了。”
和琳連忙躬身,語氣滿是敬慕:“福貝子謬讚!標下微末之功,不值一提。貝子您縱橫沙場、為國靖邊,功勳蓋世,乃是我大清第一將帥,標下能追隨貝子麾下效力,乃是畢生之幸!”
說罷,他熱切地望向兄長和珅,和珅與他目光一對,已然明瞭其心中所想,微微頷首示意。
福康安看在眼裡,笑著抬手:“不必拘謹,坐下說話,此處並無外人。”
待和琳重新落座,和珅輕撚鬍鬚,微微一笑,開口道出心中所想:
“瑤琳賢弟,我這弟弟生性耿直,不喜仕途經濟,唯獨癡迷軍武刀兵,多年來一直嚮往能在你麾下聽用,曆練真本事。如今你我兩家同心同德、休慼與共,我便鬥膽有個不情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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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江南事了之後,你前往閩浙鎮守一方,可否將我這不成器的胞弟帶在身邊,歸入你麾下聽用?”
他語氣懇切,繼續道:“你也不必對他姑息縱容,軍伍之中,我從未借勢給他半點偏幫,他皆是憑自己一步步熬上來的。到了你麾下,該訓則訓、該用則用,苦活累活儘管派給他,讓他多多曆練。若他能成器,便勞賢弟多多栽培;若他頑劣不堪、不堪大用,你隻管派人送信給我,我便將他帶回,斷了他從軍的念頭。”
福康安聞言,心中略一思忖:他與和珅已然達成默契,彼此互為奧援,江南、閩浙之事,正需要和琳這般熟稔錢糧、又有和珅做後盾的人從旁協助,與地方官員打交道也能少去諸多掣肘;且和琳這幾年曆練有成,本就是可用之才,麾下添此一員大將,乃是美事。
想通此節,福康安當即朗聲大笑,痛快應道:“和大人此言差矣,這等美事,我豈有不允之理?我麾下正缺希齋這般乾練之才,能得他相助,乃是我的幸事!既然你將他托付於我,我便收下了。”
他轉頭看向和琳,笑著打趣:“希齋,你兄長既把你交到我手上,日後我若是派你繁事、重役,讓你衝鋒在前,你可不許心生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