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林昭嘴角微微上揚,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語氣卻依舊沉穩:“二公子莫急,今日倒是有兩樁飛鴿傳書的訊息,一併告知公子。先是前方大軍傳來急報——咱們回京現俘的大軍已於近日抵達臨洺關,言明臨洺關一帶,有清水教、天地會餘孽聚集,暗中勾結臨洺關守將沈琳,圖謀不軌,欲裡應外合算計我大軍。更令人憂心的是,直隸境內,竟有七千匪眾聚集,蠢蠢欲動,意欲夜襲大軍劫俘。”
王拓聽得此言,身子微微一震,神色驟變,眉頭驟然蹙起,語氣急切地追問道:
“先生此言當真?那我大軍可有防備?莫要真的中了他們的奸計?”
少年心頭一緊,隻覺此事事關重大,若是大軍真的遭了暗算,後果不堪設想。
劉林昭見他神色急切,忍不住哈哈一笑,語氣篤定,帶著幾分傲然道:
“二公子莫要擔憂,大可放心。不說我大軍之中有許世亨、楊遇春等久經沙場的宿將坐鎮,單就林書瀚一人,智勇雙全,沉穩果決,也絕非那些烏合之眾、跳梁小醜所能算計得了的。昨夜,許世亨已率軍趁夜佈防反擊,挫敗了他們的陰謀,德楞泰已帥軍控製注了臨洺關。想來那八百裡加急的詳細戰報,此刻還在途中,這封飛鴿傳書,隻是先行告知訊息,讓爵爺早做準備。”
王拓聽完這番話,緊繃的神經才稍稍舒緩,神色漸漸平複下來,他緩緩點頭,眼中的震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瞭然。他對著劉林昭拱手一禮,語氣懇切:
“林先生素來小心謹慎,思慮周全,想來此事定不會出什麼紕漏。”
說罷,王拓輕輕一歎,眉頭依舊微蹙,語中滿是憂慮,眼底掠過一絲悲憫澀聲道:
“隻是直隸境內竟集結七千匪眾,公然強襲大軍,這般兵荒馬亂,怕是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累及無辜百姓了。”
劉林昭聞言,緩緩頷首,臉上的笑意儘數褪去,神色愈發沉重,他輕輕歎了口氣,滿是感慨的沉聲道:
“二公子所言極是。天欲興邦,必先礪其誌;亂賊狂悖,皆因利令智昏。如今世道,民生凋敝,亂象叢生,非人力所能輕易挽回。”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目光悠遠,滿是無奈,
“本欲求一方安穩,勸農桑、撫百姓,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亂象頻生,民生多艱啊。”
王拓聽得這番感歎,一時默然無語,心頭滿是沉甸甸的悵惘。望著窗外蕭瑟的天色,神色凝重,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悲憫: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亂世之中,最苦的,終究是那些手無寸鐵的黎民百姓。”
一句話落,書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香菸嫋嫋升騰,空氣中瀰漫著幾分沉重與悲涼,兩人皆垂眸沉思,滿是家國憂思,竟相顧無言。
片刻後,劉林昭率先回過神來,見狀,忍不住抬手輕咳一聲,隨即哈哈一笑,打破這沉悶壓抑的氣氛。抬手一拍身前的側案,語氣漸漸舒緩:
“二公子言重了,事在人為,咱們儘人事、聽天命便是。閒話少敘,還有一樁訊息,需告知二公子。”
王拓聞言,緩緩抬眸,斂去心頭的悵惘,目光落在劉林昭身上,輕聲道:
“先生請講。”
劉林昭端起案上的茶盞,淺飲一口,壓下心頭的沉重,沉聲說道:
“先前派去吉林將軍處,探查庫頁島情形的阿穆爾,也有飛鴿傳書送來。二公子不幸言中,現任吉林將軍恒秀,也就是咱們爵爺的表弟,行事荒唐,昏庸無能。阿穆爾在傳書中言明,恒秀竟暗中與倭人有所勾結,往來甚密。”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繼續說道:“如今庫頁島北段,已有羅刹人移民擅自占據;而倭人鬆前藩,竟公然在庫頁島設立稅務所,巧取豪奪,妄圖染指我大清疆土。更令人髮指的是,吉林將軍恒秀與三姓副都統額爾赫圖,及其下屬官員,相互勾結,勾連上下,暗中與倭人鬆前藩私通款曲,買賣人口,中飽私囊,欺上瞞下,無所不為。”
“好在阿穆爾行事縝密,早已暗中查探,如今已然取到人證物證,還派了吉爾格,帶著人證、物證一同返京稟報。而阿穆爾則留在吉林將軍駐地,欲伺機拿下恒秀與額爾赫圖,揭穿他們的陰謀。可不曾想,恒秀察覺風聲敗露,竟先下手為強,將額爾赫圖滅口,把所有罪責儘數推到了額爾赫圖身上,妄圖脫罪。”
劉林昭說到此處,忍不住重重一拍案幾,神色憤然:“這恒秀,當真是膽大包天,目無王法!阿穆爾本欲即刻返京,將此事稟報朝廷,可偏偏趕巧——當今聖上嫡女,固倫和敬公主,正與額駙一同在其封地巡查。恒秀走投無路,竟派人向固倫和敬公主求救。”
“固倫和敬公主聽聞此事後,當即派了一隊親衛,截下了帶著人證物證返京的吉爾格一行人,還尋到了阿穆爾。如今阿穆爾亦是進退兩難,公主之意,是讓他們暫緩返京,待她巡查完畢,一同回京處置此事。阿穆爾無奈,隻得先將這訊息用飛鴿傳書送來,言明他們一行,約莫還需十餘日方能抵達京城。”
最後,劉林昭看向王拓,語氣鄭重,反覆叮囑:“阿穆爾在信中特意提及,此事事關重大,牽涉甚廣,且固倫和敬公主明言,讓爵爺暫且不必將吉林將軍恒秀的事上報朝廷,待公主回京之後,再與爵爺一同商議對策。”
劉林昭話音剛落,王拓便陷入了沉思,耳畔迴響著“固倫和敬公主”幾字,腦海中瞬間閃現出一道雍容華貴的身影。
那是一位年近五十,卻保養得宜的貴女,身姿挺拔,氣度端莊,望去竟隻似四十許人。
常著石青色織金旗裝,衣料上繡著纏枝牡丹暗紋,領口袖口滾著東珠絛邊,一字頭梳得整齊油亮,鬢邊簪著赤金點翠嵌珊瑚釵,耳懸東珠耳墜,周身透著皇家貴女的雍容氣度,眉眼間雖有歲月沉澱的溫婉,卻難掩骨子裡的端莊威儀。
因自幼得聖上寵愛,又出身名門,她保養得極好,肌膚瑩潤細膩,不見半點細紋,笑時眼角彎起,眼底滿是慈愛,尤其是見到自己時,那份威嚴瞬間消融,隻剩化不開的寵溺,總愛伸手拉著自己的手,指尖輕柔,恨不得將世間好物都塞進自己手中,語氣柔婉如水,言辭間宛若春日暖陽,暖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