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笑著推開他,語氣愈發鄭重:“這不過是直觀參照罷了,真正的標準,還需靠器物來定。我已吩咐下去,讓府中私坊的巧匠用高純度黃銅鑄造天度尺的標準器,這黃銅是工部寶源局的精煉料,含銅九成、鋅一成,質地堅硬不易變形!”
他頓了頓,將標準器的規製細細道來,聽得眾人屏息凝神:
“這標準器,要做成立方柱形,防滾動,防磨損,長度恰好是三尺二寸零五毫八絲的營造尺。兩端還要刻上銘文,字字清晰
——
乾隆五十三年
為物理之學製
天度尺
準黃鐘三又五分六厘二毫
縱黍三百二十一粒。這般一式兩份,皆需妥善封存於鬆濤園府中秘閣,絕非用於日常研習展示之物
——
這兩把黃銅尺,便是‘天度尺’的終極長度標準,往後府中工坊造的所有度量尺,皆需以這兩把為準進行校準,分毫不能偏差,務必小心保管,防潮防蝕,不可輕動!”
“更要記著,”
王拓話鋒一頓,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從今往後,凡在族學研習物理之學,或是我府中格物工坊做測算、造器物,皆以這‘天度尺’體係爲唯一度量基準!米、分米、厘米、毫米,便是這門學問的度量根本,所有測算、實驗、造物,缺一不可,皆依此來!民間若有願學物理之學者,也必先識這天度尺,方得入門!”
“那校準之法呢?”
蘇雅輕聲追問,
“總不能隻靠府中標準器吧?”
“這自然考慮到了!”
王拓點頭,
“黍米校驗終究繁瑣,不能單靠此法。我已吩咐府中私坊,以秘閣封存的標準器為基準,先行打造一批覆刻版天度尺,至於族學之內,自是要做到人手一把,供諸位研習所用。不過眼下談對外售賣、贈送,終究為時過早。待日後物理之學發揚光大,傳揚開去,自然會有商賈慕名而來,求購標準、依尺製造,屆時這度量之法,才能真正流傳開來。”
鄂少峰聽得連連點頭,撚鬚讚道:“表弟此舉,真是妙絕!既合我朝天文、律呂、黍尺的傳統,又得精準之法,專為物理之學立度量,往後這門學問,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王拓聞言,微微一笑,指尖再次落在那本《物理初解》上,目光裡滿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這《物理初解》是我所著,這物理之學的度量規矩,自然也當由我來定!這天度尺,上應天象,下合傳統,中適格物,便是我為這門學問立的第一根規矩!往後咱們研習格物之理,便從這一毫一尺、一米一度開始,探萬物之規,量天地之理!”
話音落下,書房內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安成拍著巴掌跳得最高,忙不迭喊著要先領一把複刻版的天度尺,素瑤滿眼崇拜地望著王拓,蘇雅亦是含笑頷首,眸中滿是讚許。
王拓抬手壓了壓眾人的興致,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
“諸位稍安勿躁,府中工坊的巧匠還在趕製天度尺的成品,眼下連標準器的複刻版都還未打磨妥當。約莫三五日的光景,待所有器物校準無誤,定當贈與在座的每一位,人手一把,也好方便大家日後研習物理之學時隨時測算。”
這話剛落,鄂少峰沉聲開口,語氣裡滿是治學的嚴謹道:
“景鑠弟弟,愚兄倒有一問。如今這世間,並非所有度量都無章可循
——
就說那測冷熱的溫度,早有西洋傳來的華氏、攝氏二種溫標,各有固定基準;你今日又為物理之學定了天度尺的基準。那除此之外,諸如計時之法、海上行船的航速,乃至權衡輕重的單位,如今可有已然固定下來的標準?”
王拓聞言,眸中閃過一絲讚許,頷首答道:“表兄這話問到了點子上,如今世間確有幾樣度量單位,早已定下固定規製,隻是冷熱、計時之法,中西各有章法,輕重之衡卻仍無一統標準。”
略一思忖,便條理分明地娓娓道來:
“先說溫度。西洋早在數十年前便有了兩種固定溫標,皆無氣壓之說,我今便以京師本地常態為準,定沸水之溫為標尺參照。其一為華氏溫標,以氯化銨與冰水的混合物為零度,以健康人體的體溫為九十六度,分度清晰,尋常溫度計便可測算;其二為攝氏溫標,以冰水混合物為零度,以京師本地常態下的沸水為一百度,此法更貼合格物之學的測算需求,如今在西洋的格致館中頗為盛行。”
“再說計時之法,這西洋的鐘表計時,確是比我大清的記法更為精準細緻。我大清計時,官方以欽天監圭表漏刻為準,定十二時辰為一日,一時辰分八刻,一刻又分十五分,沿用上千年,精準無差;”
“而民間則多以梵典與俗世相融的具象記時,各有明確換算,並非模糊約數。據《摩訶僧祗律》所載,一刹那為
0.018
秒,二十刹那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這般算來,一彈指便合四百刹那,約
7.2
秒;而咱們常說的‘一眨眼’,便是‘一瞬’,約
0.36
秒,此外還有一羅預、一須臾等,一日一夜有三十須臾,一須臾合
48
分鐘,隻是民間日常多用一炷香(30
分鐘)、一盞茶(10
分鐘)這般更易感知的說法。”
頓了頓,王拓又談及鐘錶工藝,語氣中帶著對本朝技藝的篤定道:
“至於西洋鐘錶,到我朝今日,造藝已極為純熟,絕非僅靠西洋傳入。宮中最頂尖的鐘表製造,是內務府造辦處下設的‘做鐘處’,這是專門為皇家打造、修繕鐘錶的專職作坊,自康熙朝便已設立,如今到乾隆朝更是鼎盛之時。”
“做鐘處彙聚了西洋傳教士工匠與本土巧匠,由西洋鐘錶師主持技藝,既能仿製西洋精品,更能融彙中西之法,造出兼具皇家規製與精準計時的鐘表
——
他們打造的更鐘,能將我朝傳統夜間計時的‘更’與西洋的‘時、分’結合,還能依節氣調整更時長短,工藝之精,部分精品已不遜於歐洲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