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榻移來脈枕安,清弦暗澀意難寬。
心火刑金枯木葉,憂思蝕骨滯波瀾。
五年舊夢驚殘漏,千裡愁雲鎖玉欄。
緊執兒衣珠淚落,怕教豺虎近雛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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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燭火搖曳,靈虛子待眾人退去,抬手示意王拓伸出右手。三根枯瘦手指輕搭其寸關尺,屏息凝神間,指尖微顫如琴絃輕撥。
少頃,靈虛子閉目撚鬚,喉間發出幾聲若有若無的沉吟,額前皺紋隨著思索層層堆疊。
良久,老道猛地睜開眼,目光如炬,驚道:“怪哉!徒兒脈象浮中帶沉,沉而不滯,尺脈充盈如冬水潛流,關脈平和似春山含黛,分明是內腑調和、氣脈圓融之象。前日觀你脈象尚顯芤虛,如按蔥管,脫力之症分明,怎的不過兩日,竟有這般翻天覆地的變化?氣息綿長若深潭蓄淵,隱隱有突破之兆!”
王拓待師父鬆開手,神色自若地拱手笑道:“前日在玄真觀聽經悟道,大殿中香菸嫋嫋,鐘磬之聲空靈悠遠,徒兒不知不覺間便入了物我兩忘之境。待醒轉時,隻覺丹田處熱氣蒸騰,如沸鼎烹油,四肢百骸的舊傷淤堵竟如冰雪消融,勁力運轉愈發隨心所欲。”
靈虛子撫掌大笑,銀鬚隨笑聲輕顫,朗聲讚道:“好!好個聽道悟真!此等機緣,古之武者亦難得!徒兒果然是有大富運之人。”
老道說完後麵色一正,叮囑道:“徒兒既有如此機緣和天賦,還要忌驕忌躁,萬勿懈怠。”
王拓忙起身鄭重應承。
師徒二人遂就武道境界展開論道,從“煉精化氣”的吐納之法,到“化勁入虛”的招式精髓,王拓丟擲諸多武學疑惑,靈虛子皆引經據典,以太極陰陽、五行生剋之理一一詳解。
王拓更將後世武學見解娓娓道來,從剛柔並濟的發力之妙,到借力打力的巧勁運用,靈虛子時而蹙眉深思,時而頷首稱是,師徒二人各執己見,辯得麵紅耳赤,卻又樂在其中。
談笑漸止,王拓忽然斂了笑意,神色凝重道:“師傅,自那日之後,額娘已臥病兩日。她雖強撐病體不言,但徒兒觀其麵色蒼白如紙,唇色泛紫,分明是心疾複發之象。不知徒兒前幾日提及的守心散和複脈丹,此二藥調配得如何了?”
靈虛子聞言,捋須長歎道:“此兩味藥雖有徒兒所列藥材,可每味配比卻需反覆推敲。這幾日老道試配出數種方劑,已有小成,現選定兩方精調。為驗藥效,特尋了些心疾患者試藥,確有起色。”略作停頓後,接著鄭重道,
“然醫道如琢玉,非朝夕可成,欲得傳世良方,需效庖丁解牛之法,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方能水到渠成。不過當下的方子,也可暫且一用。”
王拓神色大喜,霍然起身:“既如此,還請師傅隨我去後園,為額娘診治。心疾最忌憂思與熬夜,那日的驚險,莫說深閨婦人,便是七尺男兒也難免受驚。此番額娘舊疾複發,定與此事脫不了乾係。”
靈虛子頷首起身,輕聲應道:“徒兒引路便是。”
二人行至後園阿顏覺羅氏夫人房前,王拓對丫鬟道:“快去通報,我帶師傅靈虛子來為額娘調理身體。”
丫鬟應聲入內,片刻後傳出夫人聲音:“快請靈虛子道長和景鑠進來。”
王拓心急,未等丫鬟掀簾,便親自挑開棉簾,引著靈虛子入內。
隻見阿顏覺羅氏夫人已從軟榻起身,將手中書卷輕輕合於案上,款步上前,微微福身:“見過道長。”
靈虛子雙手合十回禮:“夫人不必多禮,請落座。徒兒掛念夫人安康,知曉老道略通醫術,央求老道來為夫人診治。”
夫人示意丫鬟上茶,在桌旁坐下,溫言道:“景鑠這孩子,實在憂心過度,我並無大礙。
“王拓急步上前,握住母親手臂,言辭關切語帶埋怨道:“額娘何必諱疾忌醫?您雖以妝容遮掩,可孩兒看得真切,您麵色青白,定是那日受驚,心疾複發了。”
阿顏覺羅氏心中一暖,剛要開口,忽以絹帕掩唇輕咳,臉頰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輕聲說道:“你阿瑪不日就要離京,我不欲讓他擔憂我的病情。這心疾之症是老毛病了,那日受驚後,我尋太醫開了蘇合香酒,服下倒也能緩解一二。”
王拓微微皺眉,耐心勸道:“額娘,蘇合香酒雖能暫解病痛,卻是治標不治本。此酒性溫燥,久服易耗散正氣,反令心脈愈發虛弱。且藥有偏性,長期依賴同一種方藥,隻怕會使病勢纏綿,更難根治。師傅苦心調配的守心散與複脈丹,正是為治本而調製,還請額娘一試。”
阿顏覺羅氏見王拓言辭懇切,眼底泛起盈盈暖意,柔聲道:“既如此,便勞煩靈虛子道長了。“
話音落時,靈虛子已從廣袖中取出脈枕置於案上。
阿顏覺羅氏輕抬皓腕放於其上,卻見道長示意丫鬟取絹帕覆於腕間,不由輕笑:“道長本是方外高人,何必拘此俗禮?況且您多次護佑景鑠,又是這孩子的授業恩師,我這做母親的,豈會將您當作外人?何必覆絹隔脈,反倒誤了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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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虛子聞言頷首,三指如蝶翼輕落其腕節,閉目凝神間,指尖隨脈搏微微掐動。
半晌收勢,老道輕撫銀鬚,長歎道:“夫人心火過旺,肺金受刑,五行生剋失序久矣。心主神明,思慮耗血;肺司呼吸,氣弱則喘。心火刑金,恰似驕陽灼木,木枯則土失廕庇,脾土亦虛,以致食少倦怠。觀這脈象,沉細而澀,乃是經年憂思,暗耗心陰之症。”
阿顏覺羅氏被老道言中,眼眶瞬間泛紅,指尖顫抖著撫上王拓肩頭。澀聲接道:“道長有所不知……我自小被父兄捧在掌心,嫁與爵爺後琴瑟和鳴,又得兒女雙全,原以為此生圓滿。”說至此處,已是語帶悲音,顫聲道,
“不想五年前府中劇變,長子德麟遭人暗算,至今纏綿病榻。自那日後,我夜夜夢魘,總怕災禍再臨。”她哽嚥著將臉埋入帕中,
“景鑠聰慧靈動,可每次見他頑劣戲耍,再想起德麟如今的模樣,我這心便如刀絞。”
淚水浸透絹帕,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攥緊小兒子的手,仿若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一般,接著說道:“前陣子景鑠落水,我整日整夜守在床前,生怕一閉眼就天人永隔。這些年太醫叮囑不可再孕,我隻盼著將孩子們平安養大。可爵爺在朝中樹敵頗多,我雖深居內宅,也知那些陰毒手段。他日我若有不測……我這做額孃的,如何捨得讓他們獨自麵對豺狼虎豹?“
“都說父母之愛子,當為之計深遠。可我一介婦人,困在後宅之中,又能為他們謀劃些什麼?“她淚如雨下,
“隻能日日夜夜求神拜佛,盼著他們一生順遂。“
拓聽著母親阿顏覺羅氏這番言語,思及前世父母早亡,從未見過為人母者為子女籌謀竟至如此殫精竭慮之境。
而今母親字字如瀝血箴言,樁樁件件皆為他周全。少年喉頭似被棉絮堵塞,艱澀難言,猛地摟住母親臂膀,將臉深埋入她肩頭。滾燙的淚水浸透衣料。
這一抱,是今世景鑠對母親的深切依戀,更是前世王拓在歲月漂泊中,將那些求而不得的溫暖、無處安放的情愫,化作此刻最本能的眷戀。那些前世未能說出口的孺慕,未能感受過的關懷,都在這一刻,隨著簌簌而落的淚水,儘數釋放在這方帶著母親氣息的臂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