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齊璿始料未及的是一聲淡淡的“哦”。
什麽?
這聲“哦”是如此的雲淡風輕,似乎對自己毫不在意。
齊璿不由瞪大雙眼看向了身邊的男孩。
男孩並未對自己投以在意的目光,恰恰相反,男孩正拿著一本小說津津有味的讀著。
“沒事少亂晃。”男孩補充道,依舊是很平淡的語氣。
“不好意思。”齊璿下意識道歉道。
“沒事。”男孩很禮貌的回複道,並沒有抬頭看齊璿一眼,依舊沉浸在書中。
二人接下來再無對話。但齊璿總是不由的用餘光去打量他的同桌,這個如此與眾不同的人讓齊璿感到了些許親切。
“你在看什麽書?”第二天的某節課上,齊璿終於忍不住問道。
“芥川的短篇小說集。”
“好看嗎?”
“我覺得倒是挺有意思的。”
“講的什麽?”
“是小說集……”
“你就說你最喜歡的一篇就行。”
男孩想了想,隨後緩緩合上了書。
“那是個百無聊賴的傍晚,小說中的‘我’坐在在車廂的角落裏,一邊打哈欠,一邊茫然地望著窗外。此刻的‘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倦怠,彷彿整個世界都變得灰暗而沉悶。”
“這時,列車員的謾罵聲中,車門“哢嗒”一聲拉開。一個十三四歲的鄉下姑娘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火車猛地顛簸一下,緩緩開動。站台的廊柱一根根掠過,送水車被遺忘在原地,戴紅帽的搬運夫正朝車廂裏的人致謝。一切都在煤煙中,緩緩向後退去。”
“‘我’鬆了口氣,點上煙,無精打采地瞥了她一眼。那是個地道的鄉下姑娘:頭發枯槁,綰著銀杏髻;紅得刺目的臉頰上,橫著一道道凍裂的口子;肮髒的淡綠圍巾垂到膝頭,膝上放著個大包袱;滿是凍瘡的手,緊緊攥著一張紅色的三等車票。”
“‘我’不喜歡她那張俗氣的臉,也嫌她衣著邋遢。更讓我不快的是,她竟分不清二等與三等車廂。於是‘我’攤開晚報,故意不去看她。”
“暮色漸漸籠罩了下來。姑娘忽然開始用力推那扇關著的車窗。‘我’不明白她為什麽非要開窗,隻當是心血來潮。‘我’心裏悻悻的,冷眼望著她用那雙凍瘡手跟窗戶較勁,甚至暗暗盼著她永遠也打不開。”
“火車發出淒厲的聲響,衝進隧道。就在這時,那扇窗“咯噔”一聲落了下來。濃黑的煤煙瞬間湧進車廂,令人窒息。‘我’來不及用手絹捂嘴,嗓子本就不舒服,此刻咳得喘不過氣。”
“姑娘卻毫不在意,把頭探出窗外,任憑寒風拂亂她的鬢發,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她的身影,在煤煙與燈光裏,顯得格外單薄。”
“車出隧道,泥土、枯草與水的清冽氣息飄了進來,‘我’才止住咳嗽。若非如此,我定要劈頭罵她一頓,讓她把窗關好。”
“火車正駛過枯草山嶺間的郊外交道口。道口旁擠著些破舊的草房與瓦房,一麵發白的訊號旗,在暮色中懶洋洋地飄著。”
“就在這時,‘我’看見道口柵欄邊,站著三個紅臉蛋的小男孩。他們個子矮小,穿著和周遭景物一樣暗淡的衣服,仰望著火車,一齊舉起小手,用尖利的嗓門拚命叫喊,卻聽不清喊些什麽。”
“刹那間,姑娘探出半身,伸出生凍瘡的手,用力左右揮動。五六個黃燦燦的橘子,從空中紛紛落下,落在那三個來送她的弟弟身邊。”
“‘我’不由得愣住了。一瞬間,我全都明白了——這個要去城裏當女傭的姑娘,把懷裏僅有的橘子,扔給了為她送行的弟弟們。”
“暮色裏,那幾個橘子的顏色,亮得驚人。”
“‘我’望著那一幕,原本灰暗沉悶的心情,忽然被那點溫暖的橘色,輕輕照亮了。”
“火車繼續向前,道口與孩子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裏。‘我’重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濃重的夜色,隻覺得心裏,多了一點什麽。”
男孩慢慢講完了這篇小說,齊璿也聽的很入迷。
“感覺好像挺有意思的。”齊璿輕聲說道。
“你喜歡就好。”
“我叫齊璿。”
“我叫蕭曉。”
那天齊璿交到了人生中第一個真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