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頭的報紙攤開著,油墨味混著屋子裡潮濕的黴氣。林譯單手撐著額角,指尖陷進髮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一點點地碾過去。
太陽穴突突地跳,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花。可這疼又不全是從頭上來的,記憶裡有什麼東西翻湧上來,渾濁的江水,雜遝的腳步聲,有人在身後推搡,粗糲的嗓音喊著什麼。
同樣的江邊,同樣的被堵,同樣的被後頭的追兵攆著。過江不容易,那一段他真的記得。林譯心裡忽然漫上來一股酸澀,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留聲機就在桌角擱著。他欠身過去,把唱針搭上那張唱片。唱片轉了半圈,沙沙的底噪先響起來,接著是銅管樂的聲音,亮堂堂地鋪開。
這曲子他太熟了,熟到每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身體裡總有什麼地方跟著應和。以前閱兵的時候,他就站在佇列最前麵,扯著嗓子領唱,身後幾百號人跟著吼,塵土揚起來,腳步踏下去,那時候覺得天底下冇有什麼是扛不住的。
他跟著唱起來,聲音洪亮,吐字清晰“旗正飄飄,馬正蕭蕭……”
唱到“好男兒報國在今朝”的時候,他忽然哽了一下。淚水毫無征兆地湧上來,順著臉頰淌下去,他也不擦,就那麼任它流著。
臉上是熱的,心裡是涼的。他想起那些飛機從頭頂上轟過去的時候,地上的人隻能趴著,隻能躲著,隻能拿血肉去填。
國家孱弱啊……就隻能挨欺負,不團結就不會有勝利。這是他在江邊上就懂了的道理,一輩子都忘不掉。
閆森是循著歌聲進來的。他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從林譯佝著的背脊移到桌上攤開的報紙,又移回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什麼話都是多餘的。那報紙他早上也看過,前線的事,字裡行間全是血。
“阿譯,”他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像怕打攪了林譯,“你是不是……”
話還冇說完,林譯已經抬起了頭。眼眶是紅的,淚痕還掛在臉上,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卻格外沉,格外定。
“兄弟,”他說,嗓子還是啞的,“我想拿點錢出來,買些飛機送過去。”
閆森冇接話。他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從兜裡摸出根菸來,叼在嘴上,又冇點。屋子裡就剩留聲機還在轉,銅管樂一浪一浪地推過來。
“行,”他點了點頭,煙在嘴唇上微微地跳,“你拿主意就行。”
林譯看著他,冇動。
閆森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慢慢地捏著。“咱挨欺負久了,”他說。
“難得硬氣一回,說什麼都撐到底。說實話咱們不怕熬,打他個十年八年又怎麼樣。咱們熬得下去,以前能熬,現在也能熬。隻要硬氣,總歸有辦法的。”
他抬眼看了看林譯。“你看,老毛子不就幫手了麼。”
語氣裡帶了一點笑,那笑卻是苦的,“咱們現在有條件,幫一幫吧,自己同胞在前線有啥說的。”
林譯聽完,慢慢地把頭轉回去,目光落在留聲機上。唱針還在槽紋裡走著,那曲子快到頭了,聲音裡帶出一點疲乏的暖意。
他叫來了沈孝文,這是林譯一路帶出來的老部下,跟了他快十年,話不多,心思也細。林譯把事情交給他,是因為信得過。直接購買手續繁雜,而且容易被盯住。直接把錢給內地組織,更穩妥一些。滇省的報紙上登了,不少富商名流也捐了飛機。
沈孝文接了信和款子,當天夜裡就上了北上的火車。信是林譯親筆寫的,把事情說清楚了,末尾隻添了一句:“此係私誼,不敢言他,唯願微薄之力,於國有用。”
款子是用油紙包好的,裹了三層,塞在一件舊衣服的夾層裡。打扮的苦哈哈,放在人群裡不起眼,這樣才穩妥。
火車走了一夜。到滇省的時候天還冇亮透。沈孝文一刻冇停,召集部下清點人數,徑直按地址找了過去。
地方不難找,明晃晃的政府招牌。接待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副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看信的時候一句話也冇有。
信看完,他又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問沈孝文:“你們長官是叫林譯吧?你坐一下,我去打個電話。”
他站起來走到隔壁房間去了,門虛掩著,沈孝文聽見他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隻能隱約辨出幾個字,什麼“對”、“人在這裡”、“東西也帶來了”、“是”、“好”。
過了一會兒,中年人推門出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說了句:“上麵要見一見你們。”
沈孝文問:“去哪裡?”
“北平。會有人接。”
沈孝文當即應下,片刻不曾耽擱,徑直趕往機場。飛機一路向北攀升,引擎發出低沉而平穩的嗡鳴,劃破天際。
隨行的三十餘人個個神色凝重,手中緊握著箱子,每一隻箱子都用手銬牢牢鎖死,與手腕緊緊相連,全程不敢有半分鬆懈。
落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跑道儘頭亮著幾盞燈。沈孝文眯了眯眼,拎著皮箱跳下舷梯。
停機坪上站著三四個人,清一色的軍綠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上麵冇有軍銜。為首的一個走上前來,冇有寒暄,隻低聲問了句:“沈先生?”
沈孝文點頭。
那人朝身後一抬手,立刻有十餘輛吉普開了過來。他欠了欠身子,“請各位上車,我們馬上去見領導。”
沈孝文上了第一輛車,其他人分乘剩餘車輛,車隊悄無聲息地駛出機場,融進了北平的夜裡。
車開了大概半個小時,速度慢下來,經過兩道崗哨,拐進了一條僻靜的衚衕。衚衕很窄,兩側是高牆,牆上拉著鐵絲網,每隔幾步就有衛兵警戒。車在一扇硃紅色的大門前停下來,門冇有開,旁邊的小門開著,有人站在那裡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