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譯掀開棉簾子走進去,把東西往桌上一擱,還冇來得及開口,隔壁就傳來一陣咆哮。
“馬上!立刻!給我發出去!這是將軍的命令!”
“你衝我吼什麼吼!”處長的嗓門更大,隔著門板都能感受到那股火氣,“見鬼了,你們情報部門自己有那麼多無線電,跑我這裡來乾什麼?你冇看見我們忙成什麼樣了嗎?”
“我們的電台是多,可我們聯絡不了空軍!”那人的聲音又急又硬,“我要你立刻安排,優先傳送我的電文,命令空軍立刻出動。”
“最近你們天天給我找麻煩,越忙越來添亂,我真是受夠了。”處長寸步不讓,語氣裡透著不耐煩,“冇有直接命令,我不會同意。還有一點,夥計,你母親冇教過你要有禮貌嗎?”
“你、你等著,我這就給將軍打電話。”
隔壁傳來重重的腳步聲,隨後是撥電話的動靜。那人對著聽筒急急地訴苦,聲音時高時低,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林譯本冇打算聽。但那幾個詞鑽進耳朵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
“對,就是轟炸指揮部的電文。”
“對方電訊訊號密集頻發,定位十分清晰。”
“再晚來不及。”
林譯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三角定位。電訊訊號。轟炸指揮部,三個聯隊的戰機。一切都連起來了,林譯瞬間明白了。
花旗人利用技術手段,截獲了戰區的無線電訊號,通過三角定位,已經鎖定了誌願軍指揮部的方位。那三個聯隊根本不是普通任務,是要進行地毯式轟炸!
他的心猛地揪緊,幾乎是本能地轉身就往外走。
“林!”
一隻手拽住了他。是蘇珊。她湊過來,壓低聲音,臉上帶著點狡黠的笑:“聽見了吧?處長最近脾氣越來越大。那幫情報機關的人太討厭了,整天盛氣淩人的。”
林譯的腦子裡還在嗡嗡作響,臉上卻擠出一絲笑:“嗬嗬,各有各的苦吧。體諒一下。快吃東西,趁熱。”他說著,腳下已經往門口挪。
“我這就去吃。”蘇珊拽著他不放,“對了,你替我坐一會兒。就一會兒時間好嗎?戴上耳機,裝個樣子就行。低頭,披上軍大衣,領子豎起來,他們不會注意的。十分鐘,隻要十分鐘!求你了,林,就十分鐘!”
林譯的腳步頓住了,他看向蘇珊,又看向門口。門外雖然安全,跑出去或許可以想辦法。可跑出去,又能怎樣?回住處找出發報機通訊嗎?情報機關現在查的嚴,他的舉動會引起懷疑的。
而眼前這張椅子,這副耳機,這個可以名正言順坐在電訊台前的機會……不如……就在這兒?最危險的地方或許就是最安全的。
“好。”林譯回過頭笑了笑,“快去快回,下不為例啊,讓人知道了我可麻煩。”
蘇珊笑著拍拍他,轉身掀簾出去了。林譯立即坐下來,披上軍大衣,豎起領子,把耳機扣在頭上。他微微低著頭,讓帽簷的陰影遮住半張臉。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些發涼。
耳機裡傳來滴滴滴的電流聲。隔壁的爭吵已經停了,隻剩偶爾的腳步聲和電鍵的嘀嗒聲。冇人注意他。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手伸向麵前的電台。指尖觸到旋鈕的一瞬,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重又急,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他告訴自己慢一點,慢一點,動作要自然,幅度要小。可手指還是忍不住發抖。
他側頭瞥了一眼簾子方向。冇人。再瞥一眼門口。也冇人。旋鈕輕輕一擰。
耳機裡瞬間湧入嘈雜的電波聲——嘀嘀嗒嗒,此起彼伏,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線在空中交織。他調整呼吸手指落在電鍵上。磕。磕磕。磕。
“定位、暴露、撤”
磕完最後一下,他的手快速抽回,汗水從額角滑下來。
他又側頭瞥了一眼。還是冇人注意他。指再次落在電鍵上。這一次更快,更輕,“座標、鎖定、指揮部、轉移”
磕完最後一下,他的手指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喘了口氣,粗重的,又立刻壓下去,裝作隻是坐久了換個姿勢。
他抬手把旋鈕擰回原位,耳機裡重新變成熟悉的電流聲。一切如常。他低下頭,盯著麵前的桌麵,一動不動。
幾分鐘後簾子響動。蘇珊回來了。
“怎麼樣,冇人發現吧?”她笑著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林譯抬起頭,臉上已經掛起淡淡的笑:“冇有。一切順利。”
他站起身,把耳機還給她,拍拍她的肩:“我走了。你忙。”
掀開簾子走出去的時候,外麵的冷風撲麵而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電文破譯的那一刻,整個監聽室都靜了一瞬。孟煩了看著譯文,手指攥著紙邊,微微顫抖著。
林譯已經很久冇發報了,這串電文來得這麼突然、這麼斷斷續續倉促,可以猜到是發報的人很緊張,又像是在爭分奪秒。
他隻看了一眼,頭皮就炸開了“壞了。”他的聲音乾澀發緊,“大事不好。馬上通知野司指揮部。”
話音剛落,對麵的接發員就抬起頭,一臉為難:“你聯絡不了野司指揮部。咱們隻能聯絡軍委,這是規矩,保密原則。”
孟煩了瞪著他,像是冇聽清:“你在說什麼玩意兒?放你的屁,這時候你還講什麼原則!”
“煩了同誌,這是我們的保密原則。”接發員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公事公辦的無奈,“咱們這條線是單線對接,隻能往上,不能橫向。這是定死的規矩,誰也不能破。”
“都火燒眉毛了!”孟煩了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北京腔都冒了出來,“還跟我這兒掰扯規矩?你瞧瞧這電文說的什麼,這是要死人的!我看你也是個事逼,以前不吭聲,有事跳出來膈應人。”
“那也不行,原則就是原則。”接發員把身子往椅子上一靠,擋住身後的大門,“你就是說破大天去,我也不能讓你直接聯絡野司。咱們先聯絡軍委,再由上級轉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