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泥濘的岸邊,胡伯玉最初的急躁,逐漸被一種無力感取代。部隊嘈雜,工兵正在竭力嘗試,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絕非一時半刻能克服的天塹。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點燃一支菸,猛吸了幾口,試圖驅散心頭的陰霾。
就在這焦灼的等待中,一道閃電般的念頭,突然毫無征兆地劈進他的腦海。那不是他自己的念頭,而是一句話,一個聲音。是林譯!
數月前一次私下談話,林譯曾用眼睛盯著他,鄭重其事的告誡他:“對麵最擅長的,便是圍點打援。日後若遇急令馳援,務必切記:一要時刻關注被圍友軍的實時戰況,二要時刻掌握自身周邊敵軍動向。切莫一頭紮進口袋裡。”
當時他隻覺是尋常告誡,此刻麵對緊急救援任務,胡伯玉都想起來了,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驟然散發出寒意。
“通訊兵!”胡伯玉猛地扔掉菸頭,“立刻給我接第二百零六師!快!我要知道洛陽城內現在的確切情況!”
“是!”通訊兵領命而去。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胡伯玉揹著手,在臨時指揮所前來回踱步。他此刻有種不祥的預感。額角滲出的冷汗。
一個多時辰後,通訊兵匆匆跑回,臉色發白:“報告軍座!多次呼叫第二百零六師,均無應答!緊急波段發報也已重複數次,至今……至今未見任何回覆!”
一片寂靜,胡伯玉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林譯的話如同驚雷,再次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圍點打援……注意戰況……保持聯絡……”
前方聯絡已經斷,戰況已然不明。而他的十八軍,正孤懸於此,前方是天險阻隔,後方和兩翼呢?他都不知道,一旦洛陽已經陷落,他的周邊冇有部隊……
“不好!”胡伯玉瞳孔驟縮,失聲喝道,“我們不能再盲目往前了!地圖!快給我找出來!立刻查明距離我們最近的是哪支友軍部隊,報告其確切位置和動向!快!”
此刻他腦子裡隻剩一句話,那就是林譯說的:“彆在一個地方久留。”
“報告長官,第十六兵團孫將軍的部隊就在附近!”參謀長快步上前彙報。
“走!向孫部靠攏!”胡伯玉當機立斷,當即下令部隊轉移。
兩軍彙合後,一則訊息傳來。洛陽已然失守,再趕去已是徒勞。他心底驟驚,後背竟沁出薄汗,差一點,隻是差一點,若他執意渡江,就很有可能落入包圍圈。
更讓他始料未及的是,劉鄧大軍伺機跳出大彆山,揮師直插平漢線,與四縱順利會師。而這頭,師長與旅長二人,也終得相見。
胡伯玉是幸運的,走的晚點,他恐怕就是兩人攜手的一個經典戰例。但這幸運僅僅屬於他個人對整個國民政府而言,從這一年開始,局勢已急轉直下。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些原本被認為牢牢掌控、占據絕對優勢的地區,也接連出現問題。
自冬季攻勢結束後,教員號召全軍逐步推進新式整編。耗時最長的東北野戰軍尚在調整之中,因此一度戰火最熾烈的東北暫時沉寂下來。
然而其他野戰軍已悄然完成改編。西北野戰軍在整編後,以主力五個縱隊轉入外線作戰,正式吹響反擊號角,拉開“春季攻勢”的序幕。
這裡本是委座寄予厚望的戰區。坐鎮西北的並非尋常人物,而是他被視為“天字第一號”的門生,心腹中的心腹。
可這位第一軍的統帥,在整個抗戰期間幾乎籍籍無名,確實已久疏戰陣。第一軍的威名,早已被第七十四軍、第五軍等部隊掩蓋。
而他本人誌大才疏,對當前戰局更缺乏清醒認識。既未細緻佈置防務,也不關注身邊形勢。他既想守住各處據點,又企圖阻止西北野戰軍南下,甚至還夢想著伺機“殲滅”對手。
因此,他采取了所謂“重點機動防禦”戰術:在各據點分兵駐守,再以機動兵力隨時支援或出擊。
這種處處設防、逐次添油的打法,恰恰給了擅長野外機動、高速穿插的西北野戰軍極大的運作空間。因此,春季攻勢一經確定,彭老總便迅速製定作戰計劃。
二月底,西北野戰軍以一部兵力突然包圍宜川城,主力則隱蔽於宜川西南地區,這正是最典型的“圍城打援”。
倘若這位“天子門生”能翻一翻過往戰例,或許還能及時吸取教訓。可他完全不明全域性,情急之下,隻得匆匆調兵救援。
這道命令連犯三忌:一是忘記對手最擅長的戰法;二是強令第二十九軍輕裝疾進;三是完全忽略沿途不利地形。如此指揮,戰敗早已註定。
27日,整編第29軍沿洛宜公路輕裝馳援宜川。西北野戰軍迅速調集9個旅的兵力,預先控製鐵龍灣兩側高地完成設伏,同時派出部分部隊實施機動防禦,逐步誘敵深入。
待第29軍被引入宜川西南的預設陣地後,野戰軍即轉入堅守防禦,死死拖住敵軍主力;與此同時,另一部兵力經過激烈肉搏,頑強奪取瓦子街以南高地,徹底切斷了援軍的退路。
第29軍察覺陷入合圍後試圖分路突圍,但為時已晚。次日,西北野戰軍從四麵發起總攻。自清晨至黃昏,整編第29軍被徹底殲滅,大批武器彈藥被繳獲,並俘獲大量敵軍人員。
此役後,西北野戰軍乘勝追擊,相繼殲滅第三十一旅、第四十六旅、第五十三旅、第六十一旅等部,一舉扭轉西北戰局,打通與晉南根據地的聯絡。
更何況新成立的華北剿總,似乎也難讓人寄予厚望。年初那場正麵硬拚,傅宜生賴以起家的第三十五軍折損一部,八千餘兵力付諸東流,軍長羞憤自戕,此事的影響至今未消。
這也讓金陵方麵百思不解,不過短短三月光景,全國的戰局竟似徹底逆轉,乾坤倒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