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譯善守,這似乎成了一種深植於其舊部血脈中的特質。當四平城化作巨大磁石,吸引著**各部援兵源源不斷撲來時,張芷寧所在的獨二師,也終於迎來了證明自己的機會。
直到炮火真正響起,部隊在血肉橫飛中死死釘在陣地上,各營連的指揮員們才深切體會到了戰前部署會上,張副團長那番細緻到近乎苛刻的安排,究竟蘊含著怎樣的深意與先見之明。
他們的對手,是六十軍麾下的新編第三十八師,貨真價實、齊裝滿員的日械整編師,兵力火力都占據絕對優勢。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強悍的對手,硬是被張芷寧指揮的這個團,憑藉那道精心構築的“大腰子”高地防線,死死攔在崎嶇的公路上,整整三天三夜,不得寸進!
敵軍的四個主力團輪番上陣,攻勢如潮,炮彈將高地前後犁了一遍又一遍,硝煙終日不散。部隊傷亡已達三千,卻撼動不了防線。
可那道看似單薄的防線,卻像一塊生了根的巨石,頑固地卡在咽喉要道上。任憑對方如何猛攻,陣地前沿屍橫遍野,防守一方卻總能在看似崩潰的邊緣,從意想不到的側射火力點或反斜麵冒出持續的火力,將衝鋒的浪潮一次次拍碎在岩壁前。
這塊“石頭”推不動,更繞不開,死死耗掉了對手最寶貴的時間和進攻銳氣。若非三天鏖戰下來,團隊傷亡確實已近極限,且上級鑒於整體戰局變化,嚴令他們撤出陣地換防休整,這個團的官兵們,甚至覺得自己還能繼續扛下去,直到將眼前這支驕橫的王牌師徹底耗乾、拖垮。
攻城已至第十日,四平城依舊壁壘森嚴、固若金湯,各部攻勢屢屢受阻,推進寸步難行。眼看**援軍日漸逼近,第三次四平攻堅戰,終究隻能草草收兵。
這一戰過後,外人或許渾渾不覺,可親身參戰的幾人心中卻明鏡似的。當年林譯的言傳身教,早已在潛移默化間,在他們心底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這場慘烈而關鍵的阻擊戰,影響很大。經此一役,張芷寧在獨二師乃至整個縱隊的地位徹底穩固,無人再因他的“過去”而心存疑慮。
野戰軍司令部在戰報中特彆提及了該團的頑強防禦與精巧戰術,認為其“起到了超出預期的關鍵阻滯作用”。
鑒於其卓越表現,上級正式考慮,擬將張芷寧調任某個主力團擔任團長,獨當一麵。昔日的“張副團長”,即將迎來真正屬於他的指揮位置。
迷龍在戰鬥中的表現同樣可圈可點。他不僅保障了全團重火器的順暢運作,更在關鍵時刻親自操槍,以精準凶狠的火力支援屢次瓦解敵軍密集衝鋒。
戰鬥結束後,師長親自將他召至師部,當著參謀人員的麵明確下令:“從今天起,全師所有重機槍連、迫擊炮排,作戰前必須經迷龍同誌統一組織訓考,合格方能投入戰鬥。各部隊輪流派人來受訓,此事即刻開始!”
這道命令,無疑是將全師支援火力的“教頭”重任,正式交予了這位來自遠征軍的火力專家。
而遠在四平城內,承受了巨大壓力的陳軍長,此刻終於迎來了命運的逆轉。作戰廳的戰況通報裡,四平堅守被列為近期“難得之勝利”,他本人更被最高層點名嘉獎,讚其“沉著堅韌,堪為城防楷模”。
一時間,輿論口碑徹底翻轉,從前那個被斥為“無能”的將領,轉眼成了各方交口稱讚的“守城名將”。當初踩踏得有多狠,如今追捧得便有多賣力,官場世態,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經此一役血火淬鍊,短短時日裡,三人境遇皆迎劇變。或高升,或重用,或一舉翻身。此番命運轉折,皆由沙場之上的實打實表現鑄就。
遠在東瀛的林譯,在經過數月連軸轉般的忙碌後,終於迎來了首次休假。他冇有選擇留在當地,而是特意申請了探親許可,帶著家人默默登上了離港的客輪。
孟煩了跟著他一同上船,此行目的地是仰光。安頓好家人後,林譯在甲板上找到了獨自憑欄的孟煩了。海風很大,吹得人衣袂飛揚。林譯沉默了片刻,開門見山。
“這趟到了地方,你自己考慮清楚,是留在緬南,還是跟我回東瀛。”他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慎重,“我明麵上不能一走了之,牽涉太多,影響太大。我一走,這邊好不容易鋪開的局麵,可能就維持不住了。但我遲早是要回去的,回國內去。”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茫茫海麵,“至於你,我不想勉強,也不跟你講什麼家國天下的大道理。路,你自己選。”
孟煩了冇有立刻回答,他望著船舷邊泛起的白色浪花,撓了撓頭,許久才重重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像是要把所有的糾結都吐出來。
“說實話,長官,我真想過一走了之,就在緬南守著家人躲清靜。這天下大事,關我屁事?”
他自嘲地笑了笑,語氣漸漸沉實下來,“可我不能。我不能因為自己圖個省心,就把大傢夥的退路給禍害了。緬南那塊地方,是咱們這麼多人最後的指望,是條活路。我得讓活著的兄弟有個能喘氣、能善終的地方。”
他轉過身,看著林譯:“我要是跑了,或者行事不密,暴露了咱們在緬南有個根基,難保不會有人眼紅,不會有人來搶。到那時,我自己也未必能安生。算了……”
他搖了搖頭,像是終於說服了自己,“能讓我老爹在那安安生生看看書,能讓我媳婦不沾戰火,有個太平日子過,有這麼一塊“世外桃源”守著,就夠了。”
接著,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長官,您知道嗎?我後來纔看書知道,咱們占著的緬南那塊地界,早年間……原也是咱們華人先輩淌過血汗的地方。後來還不是被那根“攪屎棍”使壞。地方勢力你爭我奪,硬生生給攪和成外國了。這世上好多爛坑,多半就是他們刨下的。您瞧瞧,多損呐。”
他語氣裡帶著憤懣,也有一絲認命後的清醒,“既然那地方原本就跟咱們有淵源,咱們現在占住了,挺好。等咱們留在那兒的兄弟徹底站穩了腳跟,把根基打牢了,咱倆……再風風光光回去也不遲。”
林譯靜靜聽完這一大段肺腑之言,上前一步,抬手用力拍了拍孟煩了的肩膀,眼中帶著欣慰與感慨:“謝謝。煩了,你現在……真的不一樣了。”
孟煩了被他拍得晃了一下,隨即那副慣有的、略帶戲謔的神情又回到了臉上,他撇了撇嘴:“合著在您心裡,我以前就是個不識大體、自私自利的傢夥唄?咱好歹也是讀過幾天書,明白事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