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部會議結束後,團長帶著一身未散的菸草氣息,匆匆返回,徑直找到了正在師部協助研判地圖的張芷寧。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緊迫的神色,將幾頁記錄潦草的會議紀要遞了過去,語氣神秘中透著考校:
“各處外圍據點基本肅清了,新一軍那幫龜孫子,現在全縮在長春、德惠、吉林這三座大城裡頭,動彈不得。上級命令下來了,要求各部抓緊時間整編休整、調配物資,準備迎接下一階段的大動作。”
他壓低聲音,手指在記錄紙的某處敲了敲,眼裡閃著光,“你瞧瞧這個,憑你的眼光,猜猜看,咱們下一步的拳頭,要往哪兒砸?”
張芷寧接過那幾張還帶著體溫的紙張,目光迅速掃過那些簡練卻資訊密集的語句:各部位置調整、後勤物資流向、工兵單位加強配屬、特定區域的地形與敵情補充偵查要求……
他看得極快,眉峰微微聚攏,又緩緩舒展開。不過片刻,他抬起頭,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吐出兩個字:“四平。”聲音不高,卻清晰篤定。
團長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那點考校的笑意僵在嘴角,瞳孔不自覺地放大。若非這一個多月來朝夕相處,親眼見識過此人於沙盤前運籌時那份老辣與精準。
更在幾次小規模接觸戰中領教過他料敵先機的本事,此刻聽到如此核心的機密被一口道破,他幾乎要條件反射般地摸向腰間的槍套——這推斷也太準、太快了,準得快像是有內線。
好一會兒,團長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剛纔瞬間繃緊的神經鬆弛下來,搖頭苦笑。
“你這眼睛也太毒了……難怪上麵有人說,以你的能耐,給個師長乾乾都不為過。得,既然你都看穿了,我也甭藏著掖著了。”
他拉過一張凳子坐下,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手指在粗糙的木質桌麵上比劃著,開始詳細傳達上級的意圖和初步的作戰構想。
窗外的蟬鳴聒噪,而團部裡,關於那座關鍵城池的攻略討論,就此展開。張芷寧安靜地聽著,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四平的位置,那裡已被他用紅鉛筆畫上了一個不顯眼的圈。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金陵的作戰廳內,一場高階彆軍事會議正籠罩在壓抑與責難的氣氛中。掛在牆上的巨幅作戰態勢圖,幾個標紅的地點格外刺眼,而這些失利,如今都算在了七十一軍的頭上。對這支屢遭重創的部隊及其指揮官的批評,已攀升至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
“不是都說,他是當年跟著林譯在緬甸打過硬仗的“得力乾將”嗎?”一位資深將領手指敲著桌麵,語帶譏諷,“我看,怕是言過其實,最多也就是個跑腿打雜的角色!瞧瞧這仗打的,哪有一點王牌部隊出身的章法?”
立刻有人附和,曆數罪狀:“四平攻堅,他手下87師差點被打殘;高麗城子,整團報銷;德惠外圍,一個師遭重創;這回更好了,兩個師同時被打得傷了元氣!這樣的指揮能力,早該撤換了!”
“好,我同意撤換。”一直沉默旁聽的辭公尚未表態,長桌儘頭那位最高統帥卻在此刻忽然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如一塊冰投入沸油之中。
隻此一句,全場霎時鴉雀無聲。方纔還言辭激烈的將領們,紛紛垂下目光,或端起茶杯,或整理麵前的檔案。空氣驟然凝固。
誰去接這個燙手山芋?那幾場敗仗,細究起來,當真全怪現任軍長嗎?共軍戰術機動靈活,屢屢以七十一軍防線作為薄弱環節實施突破。
杜長官的整體佈防從戰略層麵看並無大錯,可對手總能尋隙而入。如今這支部隊元氣大傷,士氣低迷,補給困難,此時去接手,無異於接過一個隨時可能炸開的爛攤子。
名義上是晉升軍長,實際麾下儘是殘兵,既要麵對虎視眈眈的強敵,又要收拾內部爛局。相比之下,手握一個齊裝滿員的整編師,豈不更穩妥、更實惠?
利害得失,在場諸人心頭明鏡一般。因此,當委座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時,迴應他的,隻有一片更深的沉默,以及將領們刻意避開的視線。無人願意,在這個關頭,去觸這個黴頭。
辭公端坐於會議桌側,麵色沉靜如水,心中卻一片雪亮。那位正遭千夫所指的軍官,也就是當年的陳副師長。已經成瞭如今的前線軍長,他實在太瞭解了。
昔年在緬南,此人確是一把好盾,擅守能扛:林譯率部在外線機動殲敵,他就能把後方陣地守得鐵桶一般;攻堅拔點,他敢壓上去;至於守城,更是看家本事。
可若論拉扯著大兵團,在廣闊戰場上與對手進行機動對抗、尋隙野戰,這恰恰戳中了他的短處。他缺乏那種捕捉瞬息戰機的敏銳與冒險的魄力。
然而,這作戰廳裡的袞袞諸公,有幾個真在屍山血海裡滾過?他們習慣於在地圖上揮斥方遒,視部隊為可任意挪動的棋子,何曾細究過每支隊伍的“成色”與脾性?
硬把六十軍、七十一軍這類長於憑堅據守的部隊,從城防工事裡拖出來,扔到野外進行他們並不擅長的運動戰。
部署計劃更是紙上談兵,一廂情願,全然不顧對手的靈活與己方的鈍重。如此用兵,焉有不敗之理?
這些洞若觀火的評判,在他喉間轉了數轉,終究又被他無聲地嚥了回去,沉入心底最深處的靜默。
他眼簾微垂,目光落在麵前光潔的桌麵上。眼前這高談闊論卻難接地氣的廳堂。他知道,有些話,說了也無用;有些癥結,遠非一次會議、一次換將所能根治。
於是,他便繼續維持著那副深思而無可指摘的沉默,將所有真實的看法,嚴嚴實實地藏於肚腹之中,不泄分毫。
相較於對第七十一軍幾乎一邊倒的指責,會議桌上對第六軍的表現,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氛圍。那份剛剛傳回的戰役簡報,被諸位將領傳閱時,竟難得地收穫了些許讚許的頷首。第六軍在亂局中的應對與反擊,確可謂此役中少有的亮點。
“到底不愧是王牌部隊淬鍊出來的軍官。”何參謀總長放下簡報,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感慨,“廖將軍這一手側翼強襲,時機、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像把快刀,硬生生橫插進去,把赤匪拉扯開的戰線給攪亂了。”
他口中的廖將軍,此刻並未在場。但眾人都能想象出那位戴著金絲邊眼鏡、平日裡總顯得沉靜儒雅的指揮官,在地圖前果決下令的模樣。
正是他那支關鍵時刻的猛烈突擊,打亂了東北野戰軍精心策劃的步調,迫使對方陷入短暫的被動,幾乎將一度傾斜的戰局扳回平衡。這份在逆境中捕捉戰機、敢於硬碰硬打反擊的能力,在此刻顯得尤為珍貴。
“確實,此人到底是花旗看中的將領之一。用兵之道,既有正合,亦有奇勝,頗得古風。”
“關鍵時候,還是得看這樣的硬骨頭站出來穩住陣腳。”
“有此一捷,後續調整佈防,便從容多了。不愧是滇南出來的名將,打的漂亮。”
眾人彷彿抓住了打破之前尷尬僵局的浮木,藉著讚揚第六軍與廖將軍的由頭,紛紛開口。話語中不乏真誠的欽佩,卻也夾雜著順勢緩和氣氛、轉移焦點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