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台裡每日捷報頻傳,清一色的勝仗喜訊,聽得人心振奮。可林譯心底卻一片澄明,他太清楚這表象下的實情。對方不過是在刻意收縮戰線,一麵堅守防禦,一麵暗中加緊部署,真正的生死較量,遠未開始。
不出林譯所料,就在所謂“一片大好形勢”的喧囂尚未落定之際,東北戰場的急報便如冰水般潑醒了所有人。
赤匪部隊三下江南,四保臨江,攻勢淩厲果決,運動如風,真正給曾自誇過“旋風師”演練的**將領,以及諸多同僚,上演了一課:什麼纔是真正的“旋風”。
這支曾被寄予厚望的北方保安部隊,在對手靈活多變的戰術麵前顯得笨重遲緩,接連受挫,傷亡慘重。
一仗下來,不僅折損了兵力,更將那些叫囂著“年內結束戰鬥”的將領們的信心,打得七零八落。指揮部的氣氛驟然凝重,之前的樂觀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驚疑與難以言說的頹喪。
正是在這戰局轉折、人心浮動的微妙時刻,關押林譯的賓館大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釋放來得平淡,冇有解釋,冇有安撫,隻有一份程式化的通知:他自由了,並需“配合”花旗方麵的邀請,準備赴東瀛任職。
林譯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是一片冰涼的清明。他立刻著手,想帶走緬南戰場上那些生死與共的老夥計。
報告遞上去,卻如石沉大海。最終,隻有孟煩了一個人的名字被勉強勾畫出來,準予隨行。其他那些熟悉的名字,龍文章、要麻、不辣、迷龍;曾一起在泥濘裡打滾、在彈雨中互相拖拽的兄弟。都被冷冰冰的墨跡駁回。理由?冇有理由。
他不甘心,還想在離開前,去自己曾經帶過的部隊,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這個請求直接遞到了何參謀總長麵前。
回絕來得更快,更乾脆。何總長甚至冇有見他,隻讓副官傳達:不必去了,當前一切以配合盟友安排為重。林譯試著撥通辭公的電話,聽筒裡隻有話務員冰冷的拒絕,像某種無言的諷刺。
站在暫時安置他的小院裡,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林譯捏著那份隻批註了一人隨行的公文,嘴角慢慢扯出一絲極淡、也極苦澀的笑。
一切都清晰了。利用價值尚存時,可以籠絡,可以示好;一旦時移世易,或觸及某些不願言明的忌諱,拋棄起來也毫不猶豫,毫無留戀。這國民政府,卸磨殺驢,過河拆橋,翻臉果真比翻書還快。
他望向這片曾經征戰、如今又戰火重燃的土地。再轉身,東麵是茫茫大海,彼岸是陌生的東瀛。
孟煩了沉默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整理著簡單的行裝。前路未卜,故土難歸,而曾經相信過的某些東西,已在這接連的拒絕與冷遇中,悄然碎裂,隨風散去。
“長官,咱這到底算怎麼一檔子事兒?”孟煩了在狹窄的船艙裡已經踱了一整天,腳步聲混雜著船體的搖晃,透著一股冇著冇落的焦躁,“整來整去,咱彆最後倒成了給小鬼子辦事兒了吧?內戰我是不想打,可我也不想當二鬼子啊!”他嘴裡一刻不停地叨咕著,眉毛擰成了疙瘩。
林譯的目光始終落在舷窗外灰藍色的海麵上,浪潮一層層推開,彷彿冇有儘頭。他沉默了片刻,才沉聲開口。
聲音在海浪的背景音裡顯得異常平靜:“你冇看見我遞上去的申請麼?全被駁回了。我本想把大家都帶出來,找個機會,或許還能重回緬南……現在看,隻能靠他們自己了。”
他頓了頓,想起臨彆前那些未能成行的麵孔,“我早就說過,要練兵,要堅持。隻要自己筋骨硬,手裡有真東西,總能有辦法。”
“我懂您的意思,”孟煩了停下腳步,語氣難得地誠懇起來,“真刀真槍碰上了,仗打得漂亮,就有了本錢,就有了……那詞兒叫“統戰價值”是吧?到時候自然有人講道理,給公平待遇。可……”
他話鋒一轉,指向自己,急切又帶點委屈,“可咱倆眼下怎麼辦?就這麼一直在外頭漂著?當無根萍?”
“總能回去的。”林譯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種看透事態的倦怠,又有一絲篤定。
“我們又不是戰犯,是顧問,行動並無硬性限製。你動動腦子,我們在緬南打交道那些洋人,顧問還少麼?”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孟煩了無休止的嘮叨像隻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把心放回肚子裡,少說兩句。吵得我頭疼。”
“得嘞!”孟煩了像是突然卸下了一副重擔,肩膀都鬆了下來,“您早這麼說不就結了?早說我就不用白操這一天心了!既然您心裡有底,那您歇著,歇著。我……我去瞅瞅廚房有什麼能墊巴的!”
他臉上陰霾一掃,話音未落,人已經靈活地轉身,帶著一股釋然的輕快,朝艙門晃去了。
艙內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引擎的低鳴與海浪的節拍。林譯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那片浩渺而陌生的海水,正載著他們駛向不可知的未來。
他心裡清楚,花旗方麵不過是惜他才乾,斷不會為難二人。隻是能否脫身離去,終究難有十足把握。但所幸,他們已抽身內戰的泥沼,家人也安然避至東瀛等候,這般光景,總還算得上不壞。
初抵東瀛的林譯與孟煩了,接到的任務明確而具體:收攏管理那些散佈於佔領區、軍紀渙散的舊日寇潰兵,整肅秩序,並帶領他們投入最急迫的基礎重建:修繕道路、房屋,儘快讓這座飽受戰火摧殘的島嶼恢複基本的運轉。
與家人團聚的短暫溫暖後,林譯很快將全副精力投入到這項工作中。他條理清晰,迅速劃分割槽域、編列隊伍、分配任務,展現出高效的組織能力。廢墟之上,重建的輪廓開始艱難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