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戰區,名義上幅員最廣,實則是個令人頭疼的爛攤子。這裡情況最為盤根錯節,部隊戰鬥力參差不齊,裝備與訓練更是墊底,堪稱各路雜牌軍的聚集地。
若單從紙麵上的番號與編製推算,兵力攏共得有三十萬之眾。然而現實卻是一地雞毛……各部曆經多次會戰,傷亡慘重,缺額極大。有些部隊兵力不足編製一半,有些更是隻剩個空架子,缺員高達四分之三。
原先尚能支撐局麵的中央軍江防部隊,早已被劃入第六戰區。此刻戰區之內,除桂軍嫡係尚算能征善戰之外,其餘部隊大多不值一提。而李司令的離開也並非毫無條件,他一方麵要保住皖省的基本地盤,另一方麵則帶走了其賴以起家的桂係嫡係。
如此一來,劉司令接手時,麾下隻剩下來自綏遠和西北的兩個集團軍,外加一支兵力所剩無幾、裝備更是捉襟見肘的川軍部隊。
因此,當林譯率領的部隊浩浩蕩盪開進駐地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友軍都目瞪口呆。那煊赫的軍容、精良的裝備,讓觀者無不咋舌。即便是日寇鼎盛時期的甲種師團,恐怕也未必有這般闊氣!
幾位旁觀的軍官感歎之餘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瞧見冇?這就是正牌的美械軍,嫡係中的嫡係!這一長溜的汽車,還有那些重炮、機槍……光他這一個師,怕是就能輕鬆收拾掉我整個第二集團軍。”
“唉,怪不得人家總能打勝仗。你瞧瞧這火力配置,三十歲的中將……嘖嘖,親兒子的待遇到底不一樣,咱們這些後孃養的,冇法比啊!”
“得了吧,你小子就彆酸了。當年要不是你自己執意要離開閻長官,能窮嗎?再說了你好歹還有太原兵工廠的底子撐著。你再看看我們川軍,那纔是真叫一個窮得叮噹響!”
諸位將領雖看得眼熱,心下酸澀,卻也無可奈何。這分明是山城方麵一石二鳥的陽謀。既炫耀武力,也明明白白地告訴這些雜牌將領:唯有依附山城,你們才能獲得這樣的裝備與地位。
劉司令親自將林譯迎進指揮部,忙不迭地招呼勤務兵泡上好茶。他搓著手,言辭間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熱切:“仕民啊,你可算來了!你是不知道,我這兒的日子……實在難熬啊。”
林譯眉頭微蹙,敏銳地追問:“怎麼?莫非日寇近來活動猖獗?可我聽聞他們近來很少主動與我部交火,主要精力都放在對付第十八集團軍了。難道最近有什麼新動向?”
“唉,仕民,你想得簡單了。”劉司令擺擺手,從桌上取過一份檔案遞給他,“你先看看這個,看完就明白了。調你過來,背後另有深意啊。”
這話一出,林譯心頭頓時一沉。他接到的明麵命令是換防並伺機向日寇進攻,阻止其向本土轉運物資。而辭公此前召見他時,已在檔案之外透露過另一層任務。難道此番……又添了新擔子?
他接過檔案,逐字逐句細讀下去。果然,預感被證實了!除了明麵上的軍事任務,上頭果然另有交代,依舊是那個老生常談、卻始終懸而未決的議題。如今大局將定,這個問題,終究要被擺上檯麵了。
林譯剛欲開口,劉司令便抬手製止,壓低了聲音道:“仕民,你來看。”
他指向牆上的軍事地圖,“鄂豫邊區根據地,就盤踞在我戰區南部與東部,其活動區域與我防區多處交錯。這是由新四軍第五師經營多年的地盤,若不加震懾,屆時我們能夠接收的武器彈藥,保不齊他們也要插一腳。”
他不等林譯迴應,手指又向南移:“再看這裡,湘鄂贛根據地、川陝根據地、湘鄂川黔根據地,都是他們土改時期就建立的。”
劉司令收回手,意味深長地看著林譯,“八路軍、新四軍、遊擊隊,再加上各派軍閥,在我們周邊的壓力著實不少啊!現在,你該明白此番調任的真正分量了吧?對東瀛作戰尚在其次,遏止這些勢力的擴張,纔是重中之重。”
他踱步到窗前,聲音陡然肅穆:“華夏隻能飄揚一麵旗幟,那就是青天白日旗!華夏大地,也隻能擁戴一位領袖。在此關鍵時刻將你調來此地,上峰對你的器重,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林譯默然垂首,心頭卻湧起一陣苦楚,他隻覺得荒謬。東瀛尚未正式投降,但他領了命令而來,居然有三項任務!如今最主要的軍事任務反成了最不要緊的一環。
他帶著精銳部隊跑來,隻需在小鬼子麵前虛張聲勢便好。真正的重點,竟是防範自己人,盯緊昔日的友軍。
“仕民,”他的手掌重重拍在對方肩頭,“咱們這次的目標,就是鬼子的獨立混成第92旅團!你的能耐我早有耳聞,這次拖住他們的任務就交給你。”
他在地圖上畫下兩條線,“我打算調第二集團軍守這邊,川軍弟兄們頂在另一側,咱們玩的就是圍點打援!鬼子騎兵第四旅團要是敢來馳援,就讓他們去對付。硬仗讓他們先扛著,等鬼子銳氣耗光,咱們再從容收拾這兩支部隊,到時候勝算就大多了!”
林譯已經聽不下去了,這不就是驅虎吞狼嗎?他垂首靜立,任由對方的聲音在耳邊迴盪,思緒卻飄向了彆處。抗戰勝利近在眼前,這本該是華夏休養生息、重振山河的良機。
作為戰勝國,我們不僅能收複失土,更能憑藉嶄新的國際地位爭取賠償與援助。此時正該大規模裁減軍隊,隻保留基本國防力量,將全部心力投入建設。把這些年被戰火耽擱的,一磚一瓦地補回來。
可眼下呢?有些人眼裡依然隻有權力與地盤,唸的還是那套“攘外必先安內”的老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