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搜刮的是那名年輕男人的屍體。
屍體仰麵倒在泥濘裡,空洞的眼對著灰白的天空。
西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瞳孔微微一縮。
死者的嘴……
嘴唇微微張開著,唇齒的縫隙間竟探出幾縷潔白的絨毛。
很細,像蛛絲,從口腔深處慢慢爬出來,沿著下唇垂落,在空氣中微微顫動,伴隨著顫動,又有新的絨毛從他的齒縫間擠出來,它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在那個男人死後依然茁壯成長。
絨毛嗎?不對,可能是某種菌絲……
西蒙蹲下身,盯著那張嘴看了幾秒。
他握緊匕首,用刀尖輕輕撥開男人的嘴唇,潔白的絨毛早已填滿了整個口腔。
茂密的絨毛從死者的喉嚨深處湧出來,在唇邊聚成一團,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蒼白的畸形花朵。
西蒙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
這也太詭異了吧!他見過死人,見過各種死法,但從冇見過死人死後嘴裡還在長絨毛的。
他不再耽擱,快速搜刮……
男人腰間掛著一把裹著獸皮刀鞘的長劍,造型誇張,護手處鑲著銅飾,分量沉重。
西蒙從刀鞘中將其拔出,隨意的揮砍兩下,重心靠前,揮砍費力,在這種灌木叢生的叢林裡純粹是累贅。
他隨手扔回地上。
目光落在男人的腳上。那是一雙及踝的短靴,深棕色皮革,看上去很厚實厚實,磨損程度不高。
西蒙低頭看自己的腳,麻布囚鞋早已被浸濕,冰冷濕滑,腳趾能感覺到泥漿滲進來。
他二話不說,扯下男人的靴子,套在自己腳上。
他踩了踩,腳板壓在濕軟的泥地上,非常穩當。
他又看向絡腮鬍大叔。
大叔側臥在血泊裡,膝蓋處一片血肉模糊。
西蒙摸了摸頸側,冰涼,冇有脈搏,死因是剛剛失血過多,休克而死。
蹲下來,看著那張被棕紅鬍鬚覆蓋的臉。
幾分鐘前,大叔開槍救下了那個年輕男人。
他彎下腰想去幫那人檢視傷勢時,卻被陰險的一槍崩碎了膝蓋。
他倒在泥濘裡慘叫的時候,可能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那群毫無道德可言的罪人冇救他,哪怕隻是簡單地幫他用布料塞住流血傷口,也能加大生還的機率,可冇有一個人去救他,任由他們之中唯一一個熱心腸的好人倒在濕潤的泥地上自生自滅。
西蒙伸出手,從大叔腰間解下軍用水壺。
墨綠色的鐵皮水壺是帝**用貨,上麵刻畫著第五軍團——蒼白騎士的軍徽,內建過濾網,質量值得信賴的,除了稍微有些沉重以外冇有任何缺點。
他又翻了翻大叔的口袋,摸到一小串冰涼的東西。
一條項鍊。
廉價貨,但貼身放著,磨得發亮。
吊墜裡夾著一張泛黃模糊的照片,是一名黑袍人與一個男孩的合影。
西蒙盯著那條項鍊看了兩秒,將它塞進自己口袋。
他又看向女人的屍體。
她瘦得驚人,活像一把骨頭蒙著層皮。
破爛罩袍下,肋骨根根可數,臉上顴骨高聳,眼眶深陷。
西蒙想起她剛纔可怖的樣子,那僵硬的動作,乾澀的聲音,還有突然啃咬時露出的滿口臟兮兮的黃牙。
她早就死了,是脖頸後的東西在操控她演戲。
他剝下那件罩袍。
布料粗糙,帶著股黴味和淡淡的甜膩腐臭,但厚實,能擋風。
他抖了抖,將其披在身上。
現在他有四把釘槍——自己原來的,從疤臉囚犯屍體上撿的,還有剛纔從男人手裡奪下的,以及絡腮鬍大叔的。
加上皮包、匕首、水壺、罩袍、新靴子。
裝備更新後,他才略微有點踏實感。
他把兩把把釘槍插在腰間,兩把釘槍塞入揹包,匕首別在順手的位置,水壺斜挎。
換作以前他絕對拿不下這麼多東西,即便好不容易將戰利品全部背在身上,又會因沉甸甸的重量而寸步難行。
但接受鐵皇賜福後,他甚至感受不到揹包的重量,輕快地彷彿背著一個空包。
正準備離開,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男人的屍體。
潔白的絨毛從他的口腔中、鼻腔中、雙耳中不斷冒出,短短幾分鐘內就已包裹住他的頭顱和脖頸……
還有一部分絨毛竟是從土壤裡生長而出的,它沿著屍體的四肢蔓延生長,細密的纏住屍體的四肢,然後包裹住身軀,幾分鐘內就將屍體包裹嚴實,像是被蛛絲纏住的蟲子。
濃霧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人類的腳步。
西蒙身體一僵,迅速矮下身,隱入身旁一叢灌木中。
腳步聲越來越近,灰白的霧裡浮現出幾道模糊的人影。
五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留著暗紅長髮的男人,瘦高,顴骨突出,眼睛細長。
他身後跟著四個罪人西蒙看著很眼熟,他們和他是同一個轎廂裡下來的。
長髮男人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地上的三具屍體,然後落在西蒙藏身的灌木中。
「出來吧。」他開口道,「你現在是安全的。」
西蒙蹲伏在原地,眉頭緊鎖。
剛纔的確是安全的,現在可不好說……
長髮男人笑了一下,「別緊張,咱們都是在這鬼地方苟活的人,何必躲躲藏藏?」
西蒙隻覺得可笑。
剛纔槍響的時候他們跑得遠遠的,甚至不願救一下好心的絡腮鬍大叔,現在槍聲停了,他們出來撿便宜。
「一個人乾掉兩個,這位兄弟身手不凡啊……」一番恭維後,他指了指身後的罪人們,「咱們都是想活下去的可憐人,這個鬼地方太可怕,一個人肯定活不下去的,不如咱們搭夥過日子?」
長髮男人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具屍體血流不止的後頸上。
「那塊肉,你拿到了吧?」
他看向灌木叢,語氣誠懇聽著像是商量,但西蒙卻聽出了十足的、威脅的意味:
「我們都餓壞了,你能不能把那塊肉貢獻出來,用那東西換點乾糧什麼的,請兄弟們飽餐一頓呢。」
他們的目標果然是罪證之肉。
見西蒙還冇搭茬,長髮男人的臉色陰沉,揮揮手示意他的同伴。
三把碎顱釘槍對準了西蒙所在的灌木。
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像是裝滿火藥的火藥桶,隻要一點火星就能瞬間點燃爆炸。
關鍵時刻,西蒙現身了。
他離開灌木叢,手上拎著那個劣質皮包。
長髮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間的兩把釘槍上停了一瞬,又移開,滿臉堆笑。
「對嘛,別那麼自私嘛,以後大夥兒就是一家人,資源共享。」
「和這群蟲豸在一塊怎麼能搞好生存呢?」西蒙心裡暗忖,卻還是故作同意的點點頭。
他左手提著皮包,右手……
右手借著皮包的遮擋,悄悄探向腰間,那裡插著從男人手裡奪下的那把釘槍,已經上膛。
他握住冰冷的槍柄,深吸一口氣,槍口隔著皮包布料,對準長髮男人的方向。
「來,給你。」
他把皮包遞出去,長髮男人伸手來接……
他身後幾名罪人放鬆了警惕,有人甚至開始往前走,想看看那塊傳說中的肉長什麼樣。
就在話事人的手指即將碰到皮包的瞬間——
「去死。」
西蒙猛地收回左手!皮包被瞬間拽開,暴露出來的是他右手裡黑洞洞的槍口!
砰——
槍口幾乎頂在長髮男人的腹部炸響!灼熱的鋼釘帶著巨大的動能狠狠鑽進皮肉!
「啊——!」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雙手捂住被鋼釘鑽出一個大洞的肚子,鮮血從指縫裡湧出來。
西蒙冇有停,他背上皮包,強硬地伸手揪住住話事人的頭髮,把他整個人扯過來,擋在自己身前!
「快開槍!」
「打死他!」
身後幾個人瞬間反應過來!槍聲炸響!
砰砰砰砰——
子彈從四麵八方射來!西蒙縮在「肉盾」後,身前那具身體像觸電一樣抖動!溫熱的鮮血與爛肉四濺開來!
這幫嗜血的法外狂徒根本不管擋在槍口前的肉盾是他們曾經的「盟友」,無人關心。
他們隻管開槍、換彈,然後繼續開槍射擊,他們隻想射穿他,殺死西蒙,再去搶奪那塊珍貴的罪證之肉!
西蒙猛地一推,長髮男人那具破爛的屍體朝他們倒過去!
幾個人下意識躲閃!
就是現在!
西蒙轉過身,濃霧像活物似翻湧著,吞噬了他的身影,新換的靴子每一步都踩得紮實,皮包在背後顛簸。
他向著未知的叢林深處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