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幽深而漫長，彷彿一條通往地獄的食道。兩側的石壁上，刻畫著無數古老而粗獷的壁畫，畫麵繁複，透著一股原始的血腥與蒼涼。壁畫的內容大多是祭祀、戰爭與狩獵的場麵：成百上千的奴隸被砍下頭顱，鮮血匯成溪流，澆灌著詭異的祭壇；身披重甲的士兵與形貌猙獰的妖獸殊死搏鬥，斷肢與殘骸遍佈大地；先民們手持簡陋的石矛，追逐著早已滅絕的巨獸，臉上帶著敬畏與狂熱。壁畫上的人與獸，雙眼都被塗上了一種暗紅色的顏料，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注視著闖入者。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陳腐氣息，混雜著千年塵土的乾燥、岩石的陰冷與若有若無的死亡味道，吸入肺中，讓人胸口發悶。三人的腳步聲在狹長的甬道中被無限放大，迴音交錯，聽起來像是還有第四個人，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身後。
赤練裳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軟劍，手心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乞丐前輩則一反常態地沉默著，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彷彿腳下不是平地，而是刀山火海。唯有走在最前方的方濤，神色始終平靜如水，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彷彿隻是在自家後院散步，但那緊握斬邪劍劍柄、骨節微微泛白的手，昭示著他內心的戒備。
不知走了多久，約莫一刻鐘的時間，壓抑的甬道終於到了盡頭。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宏偉、空曠到足以讓任何人心生敬畏的巨大地底宮殿，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三人麵前。
這座宮殿完全由巨大的青黑岩石壘砌而成，數十根需要十人才能合抱的巨大石柱，如擎天之柱般，支撐著高不見頂、隱沒於黑暗之中的穹頂。整個空間廣袤得如同一個獨立的王國，人的存在，在此刻顯得無比渺小。
然而，讓三人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為之一滯的，並非是這座地宮的宏偉與壯闊。
而是，宮殿之內，那詭異絕倫、令人頭皮發麻的景象。
隻見寬闊無垠的宮殿廣場上，從入口處的地麵開始，一直密密麻麻地延伸到大殿最深處的王座之下，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上千具，身穿古代朝服的乾屍！
這些乾屍的麵板早已失去了所有水分，如枯老的樹皮般乾癟焦黃，緊緊地貼在嶙峋的骨骼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醬紫色。他們身上的朝服雖然歷經千年，卻依舊保持著大致的形製，隻是色彩早已黯淡，被厚厚的塵埃所覆蓋。
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是，他們全都保持著一個完全相同的姿勢——雙膝跪地，身體深深前傾，額頭緊緊觸碰著冰冷的地麵。
那是一個，無比標準，無比虔誠，甚至帶著一絲卑微與恐懼的，五體投地跪拜大禮！
上千具乾屍，就這麼寂靜無聲地，朝著那空無一人的大殿深處，行著這永恆的跪拜。整個場麵，沒有一絲聲響，卻彷彿有無形的聲浪在衝擊著人的神魂，透露出一種深入骨髓的，詭異、森然與絕望。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赤練裳看著這堪比地獄繪卷的一幕，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毫無徵兆地直衝天靈蓋，讓她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小心點，這裏的古怪，比咱們想的還要大。”乞丐前輩也徹底收起了平日裏的玩世不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警惕與凝重。
方濤沒有說話，他深邃的目光掃過這片詭異的“朝拜”景象，手持斬邪劍，邁開腳步，第一個走進了大殿。
就在他的腳掌，踏上大殿地麵青石板的那一瞬間！
異變，陡生！
唰——！！！
那上千具原本保持著五體投地姿勢的乾屍，竟然，在同一個剎那，彷彿接到了無聲的指令，齊刷刷地，抬起了頭！
那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發出哪怕一絲骨骼摩擦的聲響，卻帶來了一種極致的、令人窒息的視覺衝擊！
上千雙空洞的，黑漆漆的眼眶，就這麼“盯”著剛剛踏入大殿的方濤三人。沒有眼球，卻彷彿有實質的目光，帶著千年的死寂與怨毒，死死地鎖定了他們。
一股陰冷、怨毒、充滿了死寂與憎恨的意念，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一般，瞬間籠罩了整個宏偉的大殿！
“擅…入…者…死…”
沙啞、乾澀、粘稠，彷彿由上千個乾癟喉嚨同時摩擦發出的聲音，在大殿中陰森森地回蕩起來。那聲音不像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三人的腦海中響起，帶著刮擦靈魂般的刺痛感。
然而，麵對這足以讓心誌不堅者當場嚇破膽的詭異一幕，方濤的臉上，卻在最初的凝重之後，露出了一絲瞭然。
“原來如此。”
他環視著整個大殿，目光銳利如鷹，掃過那些緩緩直起上半身的乾屍，掃過地麵上那些看似普通裝飾，實則暗藏玄機的繁複紋路。
“這不是什麼鬼魂作祟。”他對著身後已然擺出防禦姿態的赤練裳和乞丐前輩，沉聲解釋道。
“這是一個巨大的，‘聚靈陣’！”
“聚靈陣？”赤練裳一愣，這種陣法她聽過，通常是用來匯聚天地靈氣的。
“不錯。”方濤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但它聚集的，不是天地靈氣，而是死氣！是這整座靜陵，乃至下方地脈之中，積鬱了千百年的至陰死氣！”
他伸手指著那些乾屍：“方元輝將這些古代官員的屍體，當成了陣法的節點。你看，他們跪拜的位置，腳下的紋路，都精準地對應著陣法的關鍵竅穴。他利用他們死後殘留的怨念和生前所凝聚的官威，作為引子，瘋狂地，將整個靜陵地脈中的死氣，源源不斷地匯聚於此！”
“然後再通過這個大陣的轉化，將這些至陰至邪的死氣，逆轉煉化為至陽至純的生氣，供他自己吸收，以達到他那陰陽平衡，鑄就不死之軀的邪惡目的！”
聽完方濤的分析，乞丐前輩和赤練裳，都控製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惡毒，好天才，好瘋狂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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