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短促的火光,結束了劍麻繩的命。
伊甸城的高樓大廈轟鳴作響,咀嚼著生活在此的活人。
每天都有數不清的操蛋事發生。
劍麻繩並不特殊,也不夠驚豔。
他的故事放在非法電台裏也隻能博得一點嘲諷和謾罵,並且還是看在公司特殊產品的份上,纔有足夠的話題度被編成段子。
雇傭兵什麽沒見過?
比起劍麻繩,約翰其實更關心吉諾的狀態——她是個在乎朋友的好人。
吉諾從腰包裏取出電子煙,沉默地抽吸著。
她的眼神想要飄向遠方,卻被厚重的大樓擋住,隻能盯著在那些扭動的全息投影一口口嘬吸,在煙霧朦朧中放空大腦。
櫻花十字街的建築比電子元件上的焊點還要密集。
那些廉租公寓和歌舞伎汀,像增生細胞一樣在建築縫隙裏紮根。
夜幕降臨的時候。
全息投影和霓虹燈光淌下來,淹沒所有人的靈魂。
吉諾站在走廊上,抽煙的頻率越來越低,彷彿在代入劍麻繩,該如何在這一片絢爛中保持理智。
除了毛絨貓娘那些虛幻的東西,還可以有什麽精神寄托?
電子煙可以等待。
約翰的黃色煙絲已經蜷縮到盡頭了。
他扔下煙蒂,給吉諾騰點空間,獨自迴到房間裏收拾現場。
現場沒有裹屍袋。
約翰隻能隨便找點防水材料湊合著,先把劍麻繩裝起來,簡單搜尋一遍自殺現場,再清理下大塊的殘渣和傾倒的傢俱……
他又將注意力落在那具貓娘智械上。
約翰上前,用吧檯上的折刀當工具,從殘骸裏扣出一塊晶片。
它帶有輕微的灼痕跡,黑紫色部分失去了光澤。
【收集品:rth晶片-770125(損壞)】
【描述:源方程式定製靈魂專案的產物,存在嚴重產品缺陷,製作成本高昂,暫未量產,相關實驗人員和測試者均已登記死亡。】
約翰許久沒有獲得過收集品了。
這類東西都是遺物,記錄著一些或唏噓、或遺憾的故事。
【任務:商業怪物(完成)】
【獎勵:專案秘鑰[俾斯麥],酬金[俾斯麥部分賄賂],rth晶片-770125(損壞)】
提示資訊跳出。
這單理論上是結了。
但是,任務完成,並不意味著事情徹底辦妥。
死亡帶來的麻煩,都是留給活人的。
約翰洗掉指縫間的血水,迴到走廊上,把晶片的事情告訴了吉諾。
劍麻繩聯係過俾斯麥。
源方程式可能很快就會知道他的死訊。
貓娘晶片屬於未公開的技術,專案部會派遣外勤人員迴收流落在外的產品。
約翰把東西攥在手裏,就是把責任和後果都攬在身上。
自己怕什麽呢?
別連累到吉諾就行了。
所以,隻剩下一個問題——劍麻繩的屍體怎麽辦?
約翰偏頭示意沙發邊的“裹屍袋”。
他殺過很多人。
多到數不清楚。
但他從未思考過,該如何妥善處理一具屍體。
吉諾聽懂了他的暗示,也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如果不予理會,劍麻繩的屍體會在出租屋裏自然腐爛。
糟糕的氣味會飄散。
汙水會滲透到樓下。
蚊蟲飛蟲也有可能驚動其他房客。
最終接到投訴的租賃公司會把屍體和垃圾一起丟棄。
總該有個親密關係的人來給劍麻繩收屍吧?
但他混得實在是太差了。
一個社交障礙的網路黑客,甚至都沒有熟悉的邊緣行者,養活自己的工作全靠單打獨鬥完成,連中間人都沒有見過他,要不是吉諾同屬於漫遊者聯盟,根本摸不到他的實體。
從這個角度來說,劍麻繩是個成功的黑客。
但越是傳奇的黑客,死亡的過程就越是孤單,很多名聲響亮的狠角色都是悄無聲息消失在世界上的。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們死了。
所以酒吧裏流傳著一句老笑話。
【或許某天,某個垃圾場,就能翻出一個網路之神的屍體。】
劍麻繩的社交樹也是凋零到極致的。
家族分支幾乎空白。
摯愛親朋更是不存在。
非要說親密關係的話,就隻剩下漫遊者聯盟的部分成員了。
根據吉諾的說法。
漫遊者聯盟的人都是社會孤島,甚至有很多黑客不願意跟其他成員接觸,隻和血清單線聯係。
“那不就行了。”
約翰攤開手。
“給血清發個訊息,讓她處理。”
“……”
吉諾沒有說話。
血清是個流竄ai。
這件事就像一個漏液的副心髒,在吉諾心裏持續輸送著不安。
她沒有說出口。
但就連約翰都能看出來——吉諾越來越忌憚血清和漫遊者聯盟。
超出尋常的恐懼。
約翰指尖的煙灰落向濕潤黑暗的巷子。
“你有點反應過激了。”
“流竄ai是一團會說話的資料,它像人一樣會動腦子,隔著賽博空間,你甚至都分辨不出來,但它們……跟人完全不沾邊。”
吉諾用牙輕輕地咬電子煙嘴。
“我親眼見過它們炸毀變電站,在資訊通道上塞滿陷阱,燒焦成百上千個黑客的腦子,就隻是為了達成一些很愚蠢的目的。”
約翰點點頭,沒有反駁。
他其實也是經曆過流竄ai暴動的。
前段時間的城際列車脫軌事件,那麽一輛高速行駛的鋼鐵長蛇,硬生生地從高架橋上麵砸下來,癱瘓了三個街區。
砸毀的建築、直接間接的傷亡更是無法估量。
而這件事的起因,隻是一個流竄ai在“報複”一個前網監特工。
它們的“情緒”是瘋狂的,價值觀是扭曲的。
約翰當時就在那輛列車上,倒在血泊裏反複昏迷,心髒驟停好幾次,在意識模糊的邊緣努力喘氣兒……
咕咚。
約翰迴憶起來都會眉頭緊鎖。
說不清有多少人死於那場事故。
城際軌道恢複執行都花了一個多月。
但約翰沒有對流竄ai產生陰影。
他知道它們很危險。
但就是……不怕。
約翰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麽。
他選擇了沉默。
吉諾也沒有展開這個話題,而是繼續盯著對麵的大樓——電子煙在她指尖規律性地翻轉,又輕輕敲打在欄杆上。
約翰知道她有心事。
關於血清。
關於劍麻繩的死亡。
約翰沒有追問到底。
如果吉諾真說出點什麽煩惱,聊到朋友死亡,聊到心理障礙,約翰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解決。
大部分時候。
女人總是想著問題本身。
男人則是想著解決路徑。
相比之下,料理一具屍體反而更簡單。
約翰索性直說了。
“你想自己收拾屍體?”
“嗯。”
吉諾點頭了,又補充道。
“你時間有限,雖然這樣說話聽起來很糟糕,但我說真的,約翰,如果有什麽趕著去做的事情就走吧,哪怕泡泡妞,喝點帶勁的,去鋼鐵熱林再爽上一晚也行,不要留遺憾,更別浪費在這裏。”
【支線任務:身後事】
【獎勵:黑箱外掛[待定]】
約翰眼前跳出任務提示,但也隻是一撇,就不再留意。
“真的嗎?”
他把煙蒂彈出老遠。
“這裏是櫻花十字街,我可沒法保證,能從冰水池子裏再撈你一次。”
“你沒必要摻和進來。”
“你也沒必要陪我去炸浮空車。”
約翰把盤旋在口腔裏餘煙吐出。
“朋友,就是用來麻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