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瀝瀝的雨水時不時會飄到螢幕上。
帶有伊甸城警察局圖示的平板，正在播放執法記錄儀拍攝的現場畫麵。
幫派火並到了白熱化階段。
地麵上躺滿屍體。
無人機的燈光掃過斷橋旁邊的大麵積血泊，更多的警笛聲由遠及近，雨水浸潤了霓虹和槍焰……
現場突然出現意外。
一聲淒厲到令人心悸的慘叫吸引了目光。
一個梟町幫成員抱頭跪地，昂起脖子嘶吼，兩條手臂正試圖向後抓撓，彷彿有什麽可怕的東西附著在自己的脊背上。
他身上的疏水西裝被燒穿了。
一條通紅的斯安威斯坦暴露出來，緊接著四肢都出現電弧和火焰。
衣服吸收的水分被蒸發成了煙霧。
梟町幫成員紛紛露出驚訝的神情，持槍的暴徒們甚至在雨水中呆滯，隨後大部分人都轉過身，看向他們的後方……
警用無人機的鏡頭轉動。
名叫佐藤克久的夏鳴組頭目站在雨中。
他右臂彈出一根螳螂刀，左手還有一把雙管霰彈槍在飄出硝煙。
佐藤劇烈喘息著，同樣瞪大了雙眼，鮮血混雜著水流從義肢和襯衫角滴落。
他眼裏透著震驚和失望。
砰！
一發步槍擊中了佐藤的胸膛。
防彈衣和皮下護甲救了他的命，卻打破了現場的某種平衡。
噠噠噠，噠噠。
黑金幫不知道那小子為什麽鬼哭狼嚎.
但在這種要命的場合，必須抓緊時間把敵人都殺了纔是最明智的選擇。
槍林彈雨席捲而來。
梟町幫竟然放棄抵抗，執行著佐藤克久的命令不斷向後撤退，時不時開槍反擊，在逃跑過程中竟然又有幾個人跪地哀嚎。
畫麵開始抖動。
陰雲籠罩著斷頭路。
瓢潑大雨中出現了好幾條閃爍不定的流光。
前一秒還在嘶吼的梟町幫殺手，突然發起瘋似地開始無差別攻擊。
斯安威斯坦滋出清晰的火焰。
這群瘋子的關節飄蕩出濃煙，麵板被燒得起泡發亮，殘留在金屬結構表麵的衣服被點燃，直到被受害者的鮮血熄滅。
他們感覺不到疼痛，無視了槍林彈雨。
現場剩下的二十幾號黑金幫成員成為了屠夫們的活靶子，就好像丟在野獸麵前的活食，被鋒利的刀刃和嵌入手臂的槍炮打成殘渣。
觀看視訊的約翰皺起眉頭。
他知道這是義體超頻的現象，而且是好幾種實驗型植入物同時爆表。
梟町幫把人形炸彈派到了現場？
黑金幫混混被剁成了肉泥。
哪怕同樣裝載了斯安威斯坦的高手，也被好幾頭猛獸圍攻致死，在不要命的一次性屠宰工具麵前後繼無力地慘死。
【本地區所有單位注意：收到其它報告，確認犯罪現場出現賽博精神病，請現場幹員聽從排程指揮，重新部署封鎖範圍……】
警用電台開始播報。
事態開始升級。
梟町幫的瘋子們殺紅眼後開始互相拚刀，直到身體中最後一個關節折斷，殘留的電子訊號還在驅使著植入體抽搐攻擊。
有些瘋子則跳上了十米高的橋架，翻過高速隔音障開始屠殺過往司機。
不斷有失控轎車衝出天橋。
火焰和爆炸席捲了一切。
視訊畫麵不斷升高：
閃爍著紅藍燈光的警車已經全部撤離現場，高速路段升起隔離樁，每一塊液晶螢幕上都出現了禁止字樣。
嘟，嘟——
巨大嘹亮的警報聲突然響起。
警用無人機受到幹擾後失去了訊號，在畫麵消失前出現了紅色探照燈，還有掠過城市上空的超規格軍用級浮空車。
特別行動隊登場了。
“我們撤得比較遠，但我親眼看見一個賽博精神病被他們轟成殘渣，血肉模糊的那種，你無法想象那些身穿漆黑重甲的殺神，碾死這群失控的小混混就跟踩爆蟑螂差不多……”
墨鏡警員心有慼慼地複述著。
顯然每個經曆過a級事故現場的條子，都會為特別行動隊的做事方法留下些許陰影。
合法瘋子是最恰當的描述。
“我不關心這些。”
約翰搖了搖頭。“逃跑的梟町幫混混呢？”
墨鏡警員指向遠方。
燈火通明的城市裏有一片漆黑地帶，在跨區大橋背麵是繞城路的沿海路段，各種廢棄裝置和塞滿垃圾碎石的淺灘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約翰起身準備離開。
“嘿，夥計，你等會兒，怕你不明白，我必須得提醒你。”
墨鏡警員出聲叫住他。
“你在錄影裏也瞅見那些賽博精神病了……”
梟町幫做得有點過火。
那些從現場逃跑的成員，包括佐藤克久，雖然視訊裏看著好好的，但時間過去那麽久，說不定也變成了瘋子。
指不定在哪兒殺人呢。
警笛聲再次響起。
【任務目標更新】
【追蹤佐藤克久。（未達成）】
約翰對警員的提醒表示感謝，檢查過身上的武器裝備後跨上薙刀。
他昂起前輪，衝過土堆離開了。
引擎聲穿過灰色街道。
砂礫裹挾著積水不斷衝洗擋泥板。
黑色頭盔在轟鳴中倒映著霓虹，斑斕詭譎的景象被扭曲後在玻璃罩上不斷掠過。
直到街景變得遙遠，高樓大廈和錯綜複雜的立交橋懸在上空。
嘩，嘩嘩。
水流漫過沙灘的聲音變得清晰。
路燈在雨夜變得朦朧遙遠，棕紅和黃白交錯的集裝箱散落在沙灘高處。
右側水麵碎石嶙峋。
雜草和垃圾在淅瀝瀝的水珠中低伏。
摩托車的遠光燈照亮了一片區域。
路邊圍欄被粗暴撞開，金屬茬口很新，板條箱被推倒在地，巨型障礙物也橫移了一節，露出新鮮的泥土和裸露的石塊。
有人闖過去了。
約翰摘掉影響視野的頭盔，將其掛在摩托車把上任由水滴衝刷。
雨變得更大了。
有種蒼涼落寞的感覺。
約翰提槍走進去，啟動義眼，順著新鮮的痕跡在雜物組成的迷宮裏穿梭。
他舉起槍側身試探。
夜景模式下的一切都蒙上了油綠色濾鏡。
雨水敲打金屬的雜音中傳來了喘息，還有微弱的交談聲，語氣非常平靜，卻難以掩飾說話者的虛弱和疲憊……
約翰突然停下腳步，抬起靴子，就看見雨水混雜著鮮血在縫隙間流淌。
他貼著障礙物觀察：
佐藤克久靠在巨石低窪處，身上的高檔西裝已經變得破爛不堪，似乎經曆過戰鬥。
一雙金黃色義眼在不斷閃爍。
他正在電話交談。
“……最後にね、涼子さん、もしお金があって桜十字街を出させたら……”
翻譯外掛將其轉譯成了文字。
【最後呢，涼子小姐，如果有錢讓你走出櫻花十字街，你想做什麽呢？】
【不是玩笑啦，就問問。】
【嘛，稍等，我有個朋友來了，迴見，以後可能無法照顧你生意了呢。】
【非要晚上來釣魚，我也很傷腦筋呢，先這樣告辭吧。】
佐藤克久結束通話了電話。
約翰踩著血水走到了麵前看著這個男人。
他跟堀通孝照片裏沒有區別，襯衫表麵被密密麻麻的刀傷覆蓋。
“伱是……誰？”
佐藤克久問道。
麵前的男人身穿梟町幫的裝備，卻是白人雇傭兵的做派。
“你是騎著薙刀來的吧，引擎聲響起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組裏麵派來的殺手……嘛，無所謂，至少我該打的電話都結束了。”
【跟佐藤克久交談。（未達成）】
約翰蹲下來檢查。
佐藤克久的四肢都被打斷了，現在連挪動一根腳指頭都做不到。
約翰問道。
“堀通孝，你有印象嗎？我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
佐藤原本死寂的眼睛抽搐了一下，做好赴死打算的他被這個名字勾動了情緒。
“孝君，嗬，很好的孩子。”
“我和你都沒時間可以浪費，說吧，反正秘密帶到墳地裏也不值錢了。”
約翰掏出傳統煙點上。
佐藤露出渴望的表情，最後還是搖頭，雙眼低垂地開始背誦廣告詞
“筏岐工業v6型手臂發射器，支援雙臂定製化射擊互通，六枚微縮晶片，購買尊貴升級版本甚至能跟螳螂刀共存，改為肘部擊發……”
約翰皺起眉頭懷疑佐藤已經瘋掉了，在準備掏槍的前一秒看見這個男人冷笑了幾聲，又語氣懷念地繼續說道。
“孝君是我親自培養的……”
梟町幫背後的資本就是筏岐工業。
當年v6型手臂發射器剛推出市場，營銷部門需要製造銷售爆點，決定自導自演，安排梟町幫派內部進行自願推廣。
報酬還算豐厚。
約翰吐出煙霧問道。
“給錢，給新義體，這麽好的事？”
“那幫混蛋騙人。”
佐藤咬緊了牙關。
堀通孝裝載v6型手臂發射器第二天，就被派出去進行危險的任務。
美其名曰“測試效能”。
他孤身一人闖進了“黑金幫交易場”，卻發現隻是家正常營業的汽車旅館。
“任務是我派出去的，孝在通訊頻道裏匯報說房子裏隻有普通市民，還有開房的野鴛鴦，連一點毒品和槍支的影都沒見著。”
佐藤克久舔了舔失血後蒼白的嘴唇。
“他說完話沒多久就失去了反應，電話那頭全是噪音和慘叫，你不懂，比遭受酷刑還慘重，我剛從車裏麵出去，就看見……”
旅館裏發生爆炸。
堀通孝渾身是血的衝出來，發瘋似地捶打自己的機械臂，卻控製不住地朝人群開槍。
撕心裂肺的呐喊在火海中迴蕩。
佐藤克久說當時單純地以為他瘋了。
“直到第二天，他登上了新聞頭條，比起那個在痛苦中死去的男人，媒體更關心v6型手臂發射器竟然能擋住警察們長達二十分鍾的進攻，並且詳細介紹了效能和售價……”
筏岐工業的新產品賣瘋了。
佐藤克久突然醒悟過來——自己培養的小弟被組裏麵做成了活體廣告，並且動用伊甸城的資源不斷擴大著影響。
約翰沒有被他的敘述打動。
“明子找過你，啊，堀通孝的老婆。”
“我沒有臉去麵對她。”
佐藤克久雙眼中透露著悲傷。
約翰卻不合時宜地笑出聲，吐了口嘴裏富含焦油的唾液，繼續問道。
“那你現在是怎麽迴事？”
“夏鳴組要把我砍掉，他們想跟徹也組合並起來發展，我不同意……”
“等等，我對梟町幫的陰謀不感興趣。”
約翰抬手打斷他。
佐藤克久苦澀地笑了笑。
“看不出來嗎？我被放棄了，幫派在我們的身體裏設定了病毒，還有全新的義體，就像當年在新聞裏暴斃的孝一樣，想要用幫派鬥毆宣傳新產品。”
第一個小弟發瘋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
佐藤命令所有人切斷聯網，不允許在通訊頻道裏接收任何幫派的申請，並且切斷智慧元件，保留最低功率離開現場。
這些都是徒勞的。
路上不斷有人被病毒擊敗，開始無差別的攻擊周圍的同伴。
佐藤意識到死亡將至，於是遣散了追隨者。
他命令小弟打碎自己所有的關節——哪怕病毒侵蝕完畢，也無法控製早就殘廢的身體。
“伏見武男讓我挖走你的雙眼。”
約翰淡定地說道。
他看著對方逐漸瞪大的瞳孔點了點頭。
佐藤陷入了短暫的崩潰。
“什麽！？組長，為……可惡！”
他發瘋似地哀嚎、咒罵、苦笑，在血液帶走了最後一絲狂躁後拜托約翰。
“我在櫻花十字街348號留了錢，能否幫我轉交給阪島居酒屋的涼子姑娘，隱瞞我的死訊，就說我已經永遠離開伊甸城了。”
“我考慮一下。”
約翰沒有答應。
“謝謝你。”
佐藤克久臉上出現了釋懷的微笑，麵板變得越來越紅，甚至連額頭都出現了一根根青筋，似乎是病毒開始灼燒靈魂了。
“……殺了我，拜托。”
他祈求道。
傳統煙掉落在地麵上被浸潤熄滅了。
約翰滿臉冷漠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麵前這位梟町幫小頭目受折磨。
水流順著皮衣滴落。
血液被暈染得愈發透明。
昏暗的角落裏時不時閃過電弧，高溫灼燒著麵板傳出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佐藤滿眼通紅。
他喉頭湧動，似乎想祈求解脫，卻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約翰靜靜地看著。
街頭雇傭兵的生活教給了他一些道理。
道德在伊甸城沒有容身之地，有些人被城市啃食得滿目瘡痍卻沉醉其中。
迴憶是會被美化的。
佐藤克久說得再慘痛也沒用，這幾年在梟町幫還是身居高位，堀通孝的家人卻沒有收到應得的報酬和賠償。
“明子的店味道還行。”
約翰終於拔出了槍。
佐藤克久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估計也無法聽見和感受到外界的一切了。
約翰在雨水裏側身扣動扳機。
砰！
一縷火光在夜幕中閃爍。
名叫遺孀的短噴轟碎了佐藤的喉管。
“她的店就是太小、太破，如果有人在這幾年內撈她們一把該多好。”
血泊變得更加濃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