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一瞬間，約翰以為自己的眼睛會爆出來，直到黑暗裏傳來劇烈的喘息和義眼重啟的聲響動，他的心跳才緩緩平靜下來。
視野逐漸恢複。
玻璃碎渣落在周圍。
約翰捂著微微發熱的眼睛起身，衝進了建築一樓的鐵門。
兩具屍體突然從樓上掉下來。
慘叫和槍聲在他頭頂的樓層迴蕩。
【任務目標更新】
【前往四樓支援。（未達成）】
約翰摸了一把步槍，邊跑邊換彈夾。
蜿蜒向上的走廊時不時被火光照亮，慘叫聲在逐漸減少，更密集的槍火和爆炸傳來。
他貼著牆壁閃躲。
爆炸塵土從樓梯縫隙裏呼嘯而下，腦袋開花的屍體穿透濃霧墜落，鮮血和斷肢磕碰在台階上顯得有些殘酷。
約翰剛看見四樓的標牌，便直接一腳踩進了血泊裏。
麵前的景象有些驚悚：
閃爍的燈管略微短路，金屬彈殼在粘稠的血泊中散落，走廊裏全是被砍斷了脖子或者打穿眼球的屍體。
約翰啟動掃描。
紅色資料流從網路變成了一片海洋，黑客魔偶塞滿了區域網。
主控中心在走廊最深處。
數台自動炮管不斷往外傾瀉子彈，用物理手段壓製艾隆娜，同時加強駭入力度，試圖突破超頻的ice韌體。
約翰剛露頭就被炮台打倒在地。
他忍著劇痛迴到一個房間，發現自己的肩膀和大腿都被子彈擦破了。
艾隆娜拿著一具屍體擋子彈。
她在往外冒熱氣，外套已經被燒穿，鈷藍色脊椎螺釘甚至微微發紅。
她舉起來的屍體被打得千瘡百孔，血塊和植入體殘骸崩得到處都是。
黑客跟她在搏命。
誰先撐不住誰就得死。
紅色資料海洋幾乎要淹沒艾隆娜，隻需要撐到她的ice韌體超頻結束，拆車廠內的戰鬥就會結束。
【擊殺黑客。（未達成）】
【幹擾駭入進度。（可選）】
任務給出提示資訊。
約翰身上有好幾處彈孔。
他探頭看向房間外麵——走廊裏幾乎被子彈的曳光填滿，灰塵和血泊就像雨天的湖麵，密密麻麻的漣漪飛濺起來。
轟隆隆。
二樓發生了爆炸。
約翰所在的房間被波及，牆壁坍塌，裝置和樓層隔板混雜。
他順著破碎的窗戶往外看。
拆車場電弧閃爍，南多和營地槍手在風暴裏堅守。
他麵前的圍牆已經塌了一半。
散落的裝置在滋滋冒煙。
約翰突然瞪大眼睛，強忍著劇痛撲過去，隨後在終端機上找到一個插槽。
他衝著走廊呼喊艾隆娜的名字。
“呼~”
約翰深呼吸，掏出自己的資料線插進去，肆無忌憚地在網路裏亂撞，就像舉著靶子在獵人麵前飛奔。
黑客立即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下一秒。
紅色資料浪潮將約翰淹沒，如同用卡車碾過路麵上的碎紙片。
黑客把精力都用來對付艾隆娜，隻想著用最快的速度拍死約翰。
約翰就像是送死的網路小白。
就現在這種情況，任何主動把自己接入網路的家夥都像是蠢貨。
資料連線的瞬間約翰就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
黑客輕而易舉地突破了他的防火牆，卻發現在簡陋至極的防禦背後，是無盡的深淵……
紅色資料浪潮出現一秒卡頓。
發動機轟鳴的聲音在減弱，那些飛舞在鋼結構上麵的纜繩和掛鉤全都失去動力，發紅的自動炮管開始空轉，失控暴走的智慧車輛也撞在一起……
艾隆娜掙脫了束縛。
她不知道攻擊為何停止，但在黑客露出破綻的一瞬間，她的身體下意識啟動了，眨眼就穿過了槍林彈雨。
走廊最深處是主機房。
黑色貨架上閃爍著訊號，房間裏除了紅色的監控光源以外沒有任何一盞燈。
艾隆娜徒手扒開了金屬移門。
她端槍闖進去，在電流中飛奔。
房間深處有個裝滿冰塊的池子，黑客的腦袋就枕在瓷磚最邊緣。
砰！
艾隆娜下意識開槍。
血漿和組織在池子邊緣炸開，昏暗的燈光下水體顏色變得更深。
艾隆娜能感覺到建築內外的混亂在消失，槍火和爆炸聲逐漸減弱。
她舉著槍上前觀察。
池子裏隻有腦袋裸露在外，漂浮的冰塊下麵是機械脊椎和粘附在牆壁上的器官。
金屬管子密密麻麻地延伸到機房深處。
艾隆娜抬起頭環顧四周。
紅色提示燈一排排地熄滅，就像是猛獸在快速退迴陰影當中。
世界安靜得可怕。
約翰試著保持清醒，卻在恍惚中往深淵墜落，沉重的身體挨著終端機緩緩癱倒。
他還記得自己連線了資料，主動當誘餌試圖分散黑客注意力，賭一把，希望能給艾隆娜爭取片刻脫困的機會。
好訊息是對方上當了。
壞訊息是效果有點猛。
放逐者黑客穿過約翰的ice，也穿過了網路監察的封鎖程式，在他的腦子裏跟黑光相撞。
對方在物理連線狀態下被燒焦了。
約翰本就脆弱的神經遭受重創。
他雙眼無神地躺在地板上，鼻孔眼睛耳朵全都在往外流血。
【伊甸城-東區地下診所】
約翰眼前跳出資訊。
他稍微恢複了一點意識，大腦卻像是一片濃稠的漿糊。
黑暗裏傳來艾隆娜的聲音。
“這玩意在滴滴響。”
“歐米茄副作用太大了，丙泊酚……也就是麻藥，對他效果不明顯，中途醒過來也是正常的。”
裏安·蘭德爾迴答道。
他似乎站在約翰身後，除了對話，還有奇怪、粘稠、不敢細想的聲音……
“Блrдь.真惡心。”
塔利亞竟然也在，語氣有些嫌惡。“約翰肯定很相信你，得讓他活過來。”
“我真是草了。”
裏安似乎很暴躁。
“我他媽在動手術，開顱掏腦花子懂嗎？能不能閉嘴，這根本就不公平，我沒有欠這鯊幣錢，他不能每次把自己玩得半死，然後丟在老子的手術台上指望我創造奇跡。”
……
約翰喉嚨裏發出沙啞的喘息。
他再度恢複清醒。
時間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約翰就感覺腦子滾燙昏沉，後腦勺到尾椎骨都是溫溫熱熱的，渾身上下連一丁點力氣都擠不出來。
“歡迎迴來。”
裏安蘭德爾開啟燈。
約翰虛弱慘白的臉隨著金屬手術椅慢慢抬起來。
義眼重啟兩次才成功聚焦。
疼痛隨之襲來。
“法……”
約翰咬牙忍受，卻發現自己無法移動視線，腦袋似乎是被束縛帶固定住了。
機械臂在天花板上翻轉。
他感覺有東西在自己腦後操作，而手邊的金屬盤子裏堆滿了沾血的手術耗材。
“幸運的蠢貨，嗯哼，每次都帶不同的妞來我的診所……”
裏安咂摸著嘴巴。
“那個金色頭發的姑娘，說話冷冷的，但植入體是真不賴啊，能給我聯係方式嗎？以後植入體換代可以找我動手術，打八折，配件按照黑市規矩溢價迴收。”
他意猶未盡地說著，端起酒杯開喝。
“這裏……我……額，發生什麽了？”
約翰虛弱地詢問現狀。
“嗬嗬。”
裏安冷笑兩聲。“你自己心裏沒數嗎？”
醫生心情很糟糕。
“賽博精神病是停不下腳步的，我把每次聊天都當做最後一次見麵，但你總能半死不活地出現在我的手術台上，精準地卡住技術邊緣，手術刀偏一點，動作慢幾秒，伱就會掛……你，他媽的，每次運氣都很好。”
裏安·蘭德爾麵無表情地盯著他。
牆壁上顯示著時間是淩晨三點，手術似乎持續了很長時間，地板上散落著精力藥劑的空殼。
約翰虛弱地露出一個苦笑。
“謝了，醫生。”
“不。”
裏安抿嘴搖搖頭。
“這很狗屎，讓我很暴躁。”
他給約翰簡單複述了這段時間的經曆。
拆車廠戰鬥是兩天前的事情了，晨間新聞和午夜電台裏都在報道。
大馬士革營地跟放逐者衝突爆發。
後續還有好幾次規模不等的血腥槍戰，伊甸城警察局發布交通a級警告，提醒各大公司和市民不要輕易到城外，更不要靠近邊境之牆。
約翰重傷後得到了搶救。
營地軍醫竭盡全力吊住他的性命。
塔利亞提出把約翰送到裏安這裏，南多建議是送到蓋亞細胞的私人診所，由營地出錢治療，最後艾隆娜決定先到東區試試……
“手術還算成功，至少這次是的。”
裏安說道。
約翰聽出了言外之意。
“我的腦子怎樣了？”
“好訊息是你的賽博精神病穩定了。”
柏拉圖倉庫被炸掉，鐵足·昆布搞到很多試驗階段的產品。
實驗室每樣東西都在網上公開懸賞，有黑客扒出了具體清單並以一歐元的價格售賣，簡直就像是送給盜竊者的使用說明書，可是把柏拉圖管理層氣得夠嗆。
拆車廠戰鬥結束後，大馬士革營地確實找到了能幫助約翰的東西
裏安義眼閃爍。
他翻轉電腦螢幕，裏麵正是那份清單，並且點開了其中一個物品的檔案。
“石墨烯晶片？”
約翰讀出了專案名字。
該產品沒有註冊序列號。
它用於遠端患者監測、優化醫療資源，最重要的是進行神經幹預。
腦部植入體的外形搭載了簡化智慧程式。
它設計初是用來給權貴階級治療腫瘤的，根據功能描述可知——能識別神經訊號，也能跟其他植入體互相配合。
“這東西就是一個大腦馬達，在肉體和義肢中間搭建指揮中心，幫前額葉和其他器官分擔壓力，並且改善你的神經環境。”
裏安盡量解釋得通俗易懂。
“類似的產品市麵上也有，叫調節器，但黑市裏的沒這麽牛逼，這是柏拉圖實驗室的新玩意。”
他點開專案資訊。
光是看描述也知道這玩意有多稀缺。
它的材料強度是鋁的200倍，卻具有柔韌性和生物相容性。
可以用於治療帕金森病、癲癇、抑鬱症和阿爾茨海默病等神經係統疾病。
作為腦部植入體，它的侵入性更小。
目前這款石墨烯晶片剛實驗成功，還沒有通過內部審批和量產優化，除去歐洲總部的樣本，流落到伊甸城柏拉圖實驗室的隻有幾枚。
大馬士革營地在拆車廠找到了密封箱，但裏麵的插槽基本都空了。
鐵足·昆布用得隻剩下最後兩枚。
“其中一片就在你腦子裏。”
裏安盯著約翰，用手敲了敲太陽穴。
【臨界值：10%[error]】
“我的賽博精神病穩定了？”
約翰露出欣喜的表情。
裏安卻是麵色一沉，讓他把檢測臨界值的程式給直接解除安裝掉。
“石墨烯晶片確實救了你的命，但這玩意隻是給你爭取了一次機會。”
他翻出診斷報告講解道。
約翰現在能夠做簡單的義體改造，也不會被幻覺和情緒失控影響。
“但是植入體侵蝕的症狀很嚴重，並且出現了組織伴生……”
“法克，說人話，醫生！”
約翰有些暴躁，想抬手捂腦袋，卻被金屬環扣束縛在手術椅上。
裏安歎口氣，麵無表情地宣判。
“最多四天，你這具身體就會癱瘓，石墨烯晶片讓你臨死前迴光返照了一下。”
房間裏陷入沉默。
醫生端起酒杯上前將束縛解開，又把手術椅後麵的縫合機械臂挪走。
“我大概率是最後一次見你了。”
裏安把酒遞到他麵前。
約翰表情嚴肅地撐起身體，抬起手在腦袋後麵摸到一條濕潤的傷疤。
他沒有碰酒，讓裏安有些意外。
約翰淡定地拿起旁邊沾血的外套，又根據顯示器上的清單把醫療費結清了。
他注意到賬戶裏多了一大筆錢。
【聯係人-南多·布拉希姆[未讀資訊]】
【非常抱歉，我們跟昆布打得火熱，實在抽不出空去診所陪你，塔利亞說你已經動完手術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
【這趟活你幫大忙了，兄弟，大家把拆車廠翻了個底朝天，就搜到兩枚晶片，希望能幫到你。當然啦，酬金肯定是另外結算的。】
約翰義眼閃爍，同時穿好衣服，準備在診所的終端機上采購些戰鬥藥劑。
裏安神情嚴肅地抱起胳膊。
他看著約翰有條不紊地處理資訊，就算是被宣判死刑也沒有絲毫崩潰。
“這麽堅強？”
“不然呢，抱頭痛哭沒法救命。”
“你有思路了？”
“沒有，我估計是沒救了，所以……我打算去網路監察辦公室。”
約翰說出自己的打算。
裏安的眉毛跳了下，有些疑惑地問道。“你想讓他們解除黑冰程式？”
約翰卻搖了搖頭。
“算是吧，但我會帶著炸彈過去，醫生，能在伊甸城認識你真的非常高興。”
他把賬戶裏所有的錢都轉給了裏安，然後在醫生的怒吼和咒罵中離開了地下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