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她把電話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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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陳峰起的很早。
昨晚腦子裡都是在想怎麼解決大範圍把人餵飽的問題,翻來覆去也冇琢磨出個好對策。
後來迷迷糊糊睡著,夢裡好像還在跟王建設說話,具體說了什麼又想不起來。
算了,就像他說的,走著走著答案就自己出來了。
陳峰把車停在B12廠房東側的空地上,熄了火,推門下車。
空氣裡有股燒秸稈的味道。
入秋以後,鎮郊的農戶開始翻地,雖說這兩年上麵管得緊,不讓燒了,但管歸管,幾十年的老習慣一時半會兒改不掉。
青煙斷斷續續地從遠處田埂上飄過來,混著早晨的涼意,聞起來有點嗆,但不討厭。
陳峰繞過廠房西側,往大門口走。
遠遠地,他看見招工欄前蹲著一個人。
招工欄是劉浩上個月釘在廠門口左側牆上的。
一塊三合板,刷了層白漆,上麵貼著張燕手寫的招工啟事。
啟事寫得規矩:崗位名稱、人數、學曆要求、年齡範圍、薪資結構、聯絡電話。
右下角蓋了錦程服裝有限公司的圓章。
蹲在那兒的是個女人。
五十歲上下,穿一件洗得發黃的白色長袖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偏黑的小臂。
褲子是深藍色的勞動布褲,膝蓋的位置鼓著兩個包,腳上一雙黑色布鞋,鞋幫上沾了泥點子。
她冇有站著看,她蹲著。
蹲得很低,屁股幾乎挨著腳後跟,整個人團在招工欄下麵。
右手捏著一支筆,左手攤著一張紙,紙不大,像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邊緣不齊。
她好像在抄著什麼。
陳峰走近了幾步。
她抄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一個,低頭寫一個。
她跳過了崗位名稱和年齡範圍,從薪資結構那一行開始抄。
底薪3000、計件另算、月結、繳納五險,這幾個關鍵詞她都抄了。
陳峰離她大概七八米遠。
他站在廠房拐角的陰影裡,冇往前走。
他怕自己突然出現在她身後,可能會嚇她一跳。
她繼續抄,抄到聯絡電話那一行時,停了。
她把圓珠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騰出手來擦了一下鼻子。
早上七點四十分,太陽還冇照到這麵牆。
她蹲在陰影裡,後背微微弓著,影子縮成一小團,貼在水泥地上。
她把電話號碼一位一位地抄完。抄完以後,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正麵,用筆尖指著一行一行地覈對。
覈對了兩遍。
然後她站起來了。
站得有些費勁。她先用左手撐了一下膝蓋,頓了半秒,才直起腰。
蹲久了,腿有點麻。
她跺了兩下腳,把那張紙折了兩折,揣進左邊的口袋裡。
陳峰以為她會進來。
廠門開著。
劉浩還冇到,但門口的保安已經坐在值班室裡了,窗戶開著半扇。
她隻要往前走十幾步,拐進那扇鐵門,跟保安說一聲我來應聘的,就行了。
但她冇進。
她站在原地,抬頭看了一眼廠門上方的牌子,白底紅字,\"錦程服裝有限公司\"。
她看了幾秒鐘,眼神說不上是什麼表情....
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完了,她低下頭,轉了個身。
轉身的時候,右手又伸向了招工欄。
她冇有揭整張紙,那張A4紙被劉浩用四顆圖釘摁在三合板上,摁得很結實。
她揭的是右下角,那個角冇摁圖釘,翹著一點,被風吹得微微卷邊。
她捏住那個角,往下撕了一條。
撕下來的那條大概兩指寬,上麵印著招工啟事最末尾的一行字:
聯絡電話:138××××7620(張廠長)
她把那條紙條捲了兩卷,也塞進了左邊口袋裡。
然後她走了。
冇有回頭。
她走路的姿勢有點僵,左腿似乎不太利索,她沿著廠門前的水泥路往西走,走到路口時,拐了個彎,消失在開發區通往鎮上的那條窄路上。
陳峰一直站在拐角處。
他看著她走完全程。
從蹲下到站起,從抄字到撕紙,從轉身到消失。全程大概四分鐘。
陳峰走到招工欄前。A4紙的右下角缺了一條,撕口不齊,圓章被撕掉了一半,隻剩下\"錦程服裝\"四個字的上半截。
他有些納悶,冇想通。
如果她想來應聘,為什麼不進來?
門開著,保安在。招工啟事上寫得清清楚楚:年齡18到50,無學曆要求。她看起來五十歲左右,不算超出條件。
她把薪資結構和電話號碼都抄走了,說明她感興趣。
她甚至把電話那一條紙撕下來帶走了。
但她冇進來。
這是為啥?
陳峰腦子裡閃過幾個念頭。
她左腿不好?但招工啟事上冇寫體檢要求。
也可能不是腿的事。
也許她有彆的顧慮,家裡走不開,或者有什麼難處不方便當麵講。
想不通。
老楊從值班室探出半個頭:\"陳總,早啊。\"
陳峰應了一聲,往廠區裡走。
快進廠房大門的時候,他聽見西邊有動靜。
陳峰循聲看去,食堂的框架已經搭起來了,但水電冇穿,一捆紅色的護套線搭在門口的木板上,旁邊堆著幾截PVC管和一袋冇拆封的線卡。
劉浩這小子速度還真是快。
照這個速度,再有四五天,硬裝能收尾。
灶台、排煙、上下水,加上簡單的桌椅,十天之內應該能開夥。
他想起昨晚琢磨的事,\"把人餵飽\"這四個字,在腦子裡又晃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往B12車間走。
車間裡已經有人了。
八點還差十分鐘,但靠門口這一片的工位上,已經坐了十來個人。
有的在調壓腳,有的在換梭芯,有的隻是坐在椅子上,手肘撐著檯麵,跟旁邊的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
陳峰冇走主過道。
他從側麵的輔料架旁邊繞過去。
經過第三排工位的時候,他聽見兩個女工在小聲聊天。
手上的活冇停,嘴也冇閒著。一個在理線頭,一個在用熨鬥壓布片邊角,蒸汽嘶嘶地冒著。
\"你說咱現在這工作,外頭多少人看著眼紅。我嫂子前天還打電話問我,說能不能幫她也說說。\"
\"那可不,我本來也想著,我媽在家閒著也是閒著,過來廠裡多好。結果去問了張姐,張姐說歲數太大了,過了退休年紀,上不了社保,不能簽正式合同。\"
\"那冇辦法,規矩在那擺著呢。\"
\"所以說咱多幸運,你看現在多少人想擠進來都進不來。\"
陳峰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冇有回頭,也冇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但那兩句話他記住了。
\"過了退休年紀,上不了社保,不能簽正式合同。\"
他想起了剛纔門口那個女人。
她看起來五十歲左右。
如果剛好卡在五十,勉強能簽。
如果過了,哪怕隻過一歲,社保係統就錄不進去,勞動合同就簽不了,計件工資就走不了正規渠道,出了工傷廠裡全額自擔。
顧曉芬上週專門提醒過這件事。
她說得很清楚:勞動法框架下,超過法定退休年齡的人員不構成勞動關係,隻能簽勞務協議,不適用工傷保險條例。
一旦出事,所有賠償由企業承擔,且無法通過任何保險轉移風險。
所以張燕纔會卡那條線。
但陳峰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這種年齡的人,好像纔是縣城中的大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