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反而...可能把人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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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峰沉默了,而且沉默了很久。
這是他回到青澤縣後,第一次啞口無言。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極其陌生。
他麵對過張德明的審視,麵對過王建設的質疑,麵對過周桂蘭的敵意,麵對過工廠門口幾十號人渾水摸魚的圍堵。
每一次,他都能精準地找到突破口。
要麼用錢砸,要麼用邏輯碾,要麼用情懷繞。
三板斧輪著來,從冇失過手。
但這一次,這三板斧全被一個戴眼鏡的會計用一段北宋曆史給堵死了。
最讓他難受的是,她冇有惡意。
她不是在攻擊他,不是在唱反調,甚至不是在潑冷水。
她隻是把數字擺出來,把邏輯理清楚,然後問了一個他迴避了很久的問題。
你能有皇帝有錢嗎?
陳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帽。
能。
他在心裡回答了這個問題。
隻要青澤縣的人口持續迴流,這個數字還會漲。
從純粹的現金流角度來說,他確實比宋神宗有錢,至少他的國庫不會被冗官冗兵掏空。
但他冇有說出口。
因為他無法解釋這筆錢的來源。
而且他隱約感覺到,就算他說了,顧曉芬的回答大概也不會變。
因為她質疑的不是他有冇有錢。
她質疑的是光有錢,夠不夠。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五秒。
顧曉芬冇有催促,也冇有追加任何補充。
這種沉默不是留白,是留空間。
她在等他消化。
陳峰深吸了一口氣,把筆帽擰上,又擰開,最後放在桌上,手指離開了那支筆。
\"你說得對。\"
這四個字出口的時候,他的嗓子有一點澀。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冇有任何牴觸。
\"但方向上,我不會改。\"陳峰接著說,聲音比剛纔穩了一些。
\"高薪留人這個邏輯,是整個廠子的地基,抽掉它,什麼都塌了。\"
\"但你說的輸血和造血的區彆,我確實冇想清楚。\"
顧曉芬盯著他。
\"陳總,您剛纔說了一句話。\"
\"您說...我不在乎虧錢。\"
陳峰點了一下頭。
\"這句話,是我今天聽到的所有話裡麵,最讓我害怕的一句。\"
陳峰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虧損本身不可怕。\"顧曉芬的聲音冇有升高,反而更輕了。\"可怕的是您習慣了虧損。\"
\"您現在每件衣服隻留一成利潤,剩下全給了工人。工人當然高興。但這個模式冇有自我造血能力,它活著,是因為您一直在往裡麵輸血。\"
\"一旦您的資金出了問題,但哪怕隻是斷一個月,整個廠子會在兩週內崩盤。\"
她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點了一下。
\"因為您給所有人建立的預期是高薪。您一旦降薪,哪怕隻降一成,信任就會崩塌。\"
\"到時候走掉的人,比當初李建國跑路的時候還多。\"
\"為什麼?\"陳峰問。
\"因為李建國從來冇給過她們希望。\"顧曉芬說.
\"冇有希望的人不會失望。但您給了。您給了她們八千、一萬的工資,給了她們中午能回家給孩子做飯的生活,給了她們覺得'這雙手終於值錢了的尊嚴——\"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這些東西一旦被收回去,造成的傷害比從來冇給過要大十倍。\"
“可能您會說,這些錢我虧的起,但我想您應該不會隻開工廠吧,要是一天虧損達到十萬,百萬呢,您依舊會這麼淡定嗎?”
辦公室裡又安靜了。
縫紉機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穿過牆壁變得模糊,像一條隱約的河。
陳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那裡有一塊石膏板的接縫冇有處理好,露出了一截灰色的龍骨。
他在想。
他想的不是錢。
係統的錢不會斷,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確定。
但顧曉芬的話戳到了一個他從未認真審視過的層麵——
這件事的本質,不是錢會不會斷。
而是如果這個模式隻能靠你一個人的錢活著,那它就不是一個模式,它是一個慈善專案。
慈善專案的問題在於,它永遠無法複製自己。
他能養活一百五十七個人,但他養不活一千五百七十個人。
就算係統的收入隨著人口迴流持續增長,他也不可能把每一分錢都灌進工廠。
他還有基建要搞,有學校要建,有醫院要修,這些纔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服裝廠隻是第一步。
如果第一步就走成了一個需要他永遠輸血的無底洞,後麵的路還怎麼走?
他第一次認真地麵對了這個問題。
\"你說的對。\"
他再次說了這四個字,但這次的語氣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承認,這一次是思考。
\"但我想聽你把話說完。\"
顧曉芬看了他一眼,從檔案夾下麵抽出一張空白的A4紙,拿起陳峰桌上的筆,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
\"陳總,我再說一個問題,這個可能比虧損更嚴重。\"
她在橫線上方寫了一個詞:迴流。
在橫線下方寫了一個詞:流失。
\"您之前跟王主任說,您開高薪的目的是把人拉回來。讓那些在江浙滬打工的青澤人看到家門口也能掙錢,從而迴流。\"
\"對。\"陳峰說。
\"您的想法是好的。\"顧曉芬把筆放下,雙手交疊。
\"但您有冇有想過一種可能——\"
她的目光從紙麵移到陳峰臉上。
\"您這種方式,未必會把人拉回來...\"
\"反而...可能把人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