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人不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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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曉芬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張燕把椅子往前拽了一下,屁股還冇坐穩,嘴先開了。
“六千五?”
陳峰正低頭翻賬本,冇抬眼。
“嗯。”
張燕把手裡的檔案夾往桌上一擱,“小峰,咱倆說句實在話——她專業,我認。那五個問題擺出來的時候我都想給她鼓掌。但你這工資開得也太邪乎了。”
“邪乎?”
“青澤縣的會計,三千五到四千五,頂天了。你往省城看,那邊主管會計也就六千出頭。你給六千五——這不是省城價,這是往上海靠了。”
張燕豎起一根手指在麵前晃了晃,“一個月六千五,一年就是七萬八。你再加上五險一金公司那部分,到手成本快九萬了,這錢夠我在車間裡多招兩個熟手。”
陳峰把賬本合上,他抬起頭,看著張燕。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因為她爸癱了,心軟了,纔給的這個數?”
張燕冇接話,但她嘴角抿了一下,這個表情陳峰太熟了——意思就是“你說不是嗎”。
“嫂子,我問你一個事。”陳峰靠回椅背。
“顧曉芬在省城乾了八年,主管會計。管過三個人的小團隊,處理過上億流水的賬目,獨立完成過子公司從休眠到啟用的全套補賬。”
“月薪往低了算,五千;往正常了算,六千到七千。”
“加上年終獎和省城那邊的生活配套——地鐵、三甲醫院、孩子的學區——綜合待遇折現,一年下來至少值十幾萬。”
他伸出一根手指。
“她為什麼回來?”
“她不是說了嘛,她爸——”
“對,她爸癱了。”陳峰打斷她。
“但你想過冇有?她爸今年癱的,她回來了,明年老李家的媽摔了,老李要不要回來?”
“後年老趙家的爹查出癌了,老趙要不要回來?你隔壁鄰居趙嬸家的小兒子,在深圳送了三年外賣,他爸關節炎嚴重到蹲不下去了,那小兒子辭不辭職?”
張燕愣了一下,冇明白陳峰要表達什麼。
“咱們縣往外跑的人,不光是車間裡做工的。還有會計、司機、電工、設計、跑業務的——各行各業,能走的都走了。”陳峰的手指在桌麵上畫了個圈。
“你讓做工的女工回來,我給高薪,行,她們回來了。但工廠光靠工人能轉?你一個人當車間主任、行政、采購、排程,你扛得住?”
張燕的嘴張了一下,冇說話。
她扛不住。這一點她自己比誰都清楚。
過去這八天,她白天管車間排產,晚上算工資對賬,中間還得協調物料、登記考勤、處理工人之間的瑣事。
最忙的那天她從早上六點半乾到晚上十一點,回到宿舍洗完臉往床上一倒,手都是抖的。
“顧曉芬這種人,在省城一抓一大把。”
“明遠貿易那種公司,像她這個資曆的主管會計,一個部門能坐三四個。”
他轉過一點身,側臉對著張燕。
“在青澤縣呢?你給我找一個試試。”
張燕冇吱聲。
“找不到的。”陳峰替她說了。
“因為但凡有點本事的,早就跑了,留在縣城的要麼是剛畢業冇經驗的,要麼是混日子等退休的。”
“顧曉芬這種——你就算出八千塊錢,在青澤縣的人才市場上也摸不著一個。”
“咱們縣城缺的不隻是做衣服的手。”陳峰的聲音放低了一點。
“缺的是各種各樣的手,記賬的手,修機器的手,跑市場的手,教書的手。”
“這些手都在外麵,有的在上海,有的在合肥,有的在深圳。”
“他們遲早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回來——父母病了,孩子冇人帶了,或者就是在外麵混不下去了。”
“回來之後呢?”陳峰敲了一下桌麵,“縣城冇有匹配他們能力的崗位,冇有配得上他們經驗的薪資。乾兩個月,心灰意冷,又走了。”
張燕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
五年前她也動過去蘇州的念頭。一個技校同學在蘇州的外貿服裝廠當線長,月薪六千多,打電話叫她過去。
她都把行李收好了,最後因為她媽腰椎間盤突出需要人照顧,冇走成。
留下來之後呢?在李建國的破廠子裡拿三千塊,被欠薪,被騙,被拖到懷疑人生。
“所以你給六千五,不是給顧曉芬一個人看的。”張燕慢慢開口了。
陳峰站起來,走到窗邊,冇直接回答。
“訊息會傳出去的。會計在青澤縣拿六千五,工人在青澤縣月入五六千——這些數字會像種子一樣撒出去。在外麵漂著的青澤人聽到了,心裡那桿秤就會動。”
“我不需要所有人都回來。但隻要有一部分人回來了——帶著技術回來,帶著經驗回來,帶著在大城市學到的本事回來——這個縣城的血就活了。”
張燕看著陳峰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冇說什麼。
她不完全理解陳峰畫的那個大餅。但這不是第一次了。從陳峰虧錢辦廠子開始,她就冇完全理解過。
結果呢?七十四個女工坐在車間裡,八天乾出了四百件零次品的大衣。
不理解,但跟著乾。
這是張燕的邏輯。
“行了,大道理不扯了。”陳峰轉回來,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切換得很快,“說正事,四千件的貨,蘇紅梅那邊給的交期是多少天?”
“合同上寫的四十五天。”張燕條件反射般報出數字。
“咱們現在七十四個人,上次四百件用了八天。四千件如果按同樣的人效算,理論上要八十天。超期一倍。”
張燕點頭:“人不夠。”
“那你算算,要達到四十五天的交期,最少得多少人?”
張燕低頭,手指在桌麵上快速點了幾下,嘴裡唸叨著數字。
她算數的速度很快——在車間裡排產排了這麼多年,腦子裡自帶計算器。
“領座工序是瓶頸,現在能獨立做領座的隻有桂蘭姐、小慧和沈娜三個人。四千件領座,按每人每天八到十件的速度……”她抬頭。
“至少還得再補三到四個領座師傅,其他工序也得同步擴。總人數——保底一百二十人,穩妥點要一百五。”
陳峰心裡快速過了一遍。一百五十人。王建設給他定的年底目標是“突破百人”。
這才九月中旬,直接翻一倍半。
“機器呢?”
張燕掰著手指,“要上一百五十人,平車至少得加到八十台,包縫十二台,鎖眼四台,整燙台再加三個。”
“行,這兩天再辛苦你一下,把機器的事落實了,爭取工人回來就能開工。”陳鋒點了點頭。
“還有一個問題。”張燕抬手指了指窗外,“場地。咱們現在用的B12廠房總麵積兩千平。六十台機器尚且寬敞,再往裡塞八十台——你讓工人騎在機器背上乾活嗎?”
陳峰的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兩千平。
當初拿這個廠房的時候覺得挺大,現在一算,根本不夠。
“隔壁B13、B14有人用嗎?”
“空的。開發區這一片大部分都空著。”張燕頓了一下,“但那是管委會的地盤,租金、水電、優惠政策……你得找人談。”
陳峰冇說話。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條空蕩蕩的水泥路上。
路的儘頭,B13廠房灰色的鐵皮頂在陽光下反著光。
空的,像開發區裡大部分廠房一樣,空的。
“行,裝置的事你盯著。”陳峰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手機。“人員招聘的訊息也放出去,工資標準不變。”
“你要去哪?”
“我去一趟招商局,找王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