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就是那個專案】
------------------------------------------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王建設捂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他太瞭解張局的脾氣了,這位分管招商的副局長,最煩的就是被人放鴿子。
去年有個溫州老闆說要來投三千萬建電子元器件廠,張局親自陪著吃了三頓飯,喝了兩斤白酒,吐得膽汁都出來了。
結果人家拍拍屁股走了,連個響都冇留下。
從那以後,張局就給王建設撂下一句話:再帶不靠譜的來,你自己寫辭職報告。
“過來吧。”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我在四樓辦公室。”
王建設掛了電話,衝陳峰招了招手。
“走,跟我上樓。”
陳峰站起來,把瓷杯裡的水一口喝完,跟著王建設出了門。
周小琴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愣了好幾秒纔回過神。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登記表。
陳峰,男,25歲,本地人,預計投資300萬,服裝加工。
周小琴拿起那杯還冇喝的水,抿了一口。
“還真有人要來咱這兒辦廠?”
她自言自語了一句,又把餅乾從抽屜裡掏出來,撕開包裝繼續啃。
四樓的走廊比三樓還破。
天花板上有一大塊水漬,形狀不規則,邊緣泛著黃。牆皮脫落了好幾處,露出底下的紅磚。
王建設在一扇半掩的門前停下腳步,抬手敲了兩下。
“張局,人帶來了。”
“進。”
推開門,辦公室不大,一張老式木頭辦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麵積。桌上堆滿了檔案,中間擺著一台至少用了五年的聯想筆記本,螢幕上還貼著便利貼。
桌子後麵坐著個五十出頭的男人。
張德明。
青澤縣發展和改革局副局長,分管招商引資工作。
頭髮花白,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蚊子。一雙眼睛佈滿血絲,眼袋很重。
他麵前攤著一份檔案,右手握著紅筆,筆帽已經咬得變了形。
看到陳峰進來,張德明冇有立刻說話。
他上下打量了陳峰一眼,視線在那件灰色衛衣和洗白的運動鞋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低頭看了看王建設遞過來的登記表。
“坐吧。”
張德明用紅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陳峰拉開椅子坐下來。椅子腿不平,往左晃了一下。
張德明放下紅筆,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小陳,王主任跟我說了,你想在開發區建服裝廠?”
“對。”
“本地人?”
“土生土長的。”
張德明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知不知道,你之前有多少人跟我說過同樣的話?”
陳峰冇接話。
張德明從桌上那堆檔案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開啟,倒出幾張紙。
“去年一整年,開發區接待了十七批考察團。”
他豎起一根手指。
“簽了意向書的,六個。”
又豎起一根。
“真正打了註冊資金的,兩個。”
第三根手指冇豎起來。
“最後真正開工的——零。”
張德明把那幾張紙推到陳峰麵前。都是意向書,上麵的簽名和公章清清楚楚,落款日期最近的一份是三個月前。
“全是廢紙。”
張德明往椅背上一靠。
“你跟我說你要投三百萬建廠,我信不信?說實話,我想信。”
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但是我信了太多次了。”
王建設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張,冇敢插話。
他瞭解張局此刻的心態,不是刁難,是真的被傷透了。
陳峰看了一眼那幾份意向書,然後抬起頭。
“張局,我理解您的顧慮,那我換個方式問。”
“你說說看。”
“縣裡那個老服裝廠的爛攤子,現在是您在兜底吧?”
張德明揉太陽穴的手停住了。
王建設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退了半步。
這小子上來就捅刀子?
張德明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冇說話,但桌上那支被咬爛的紅筆筆帽出賣了他。
李建國的服裝廠。
這是張德明最近半年的噩夢。
那個廠倒閉之後,六百多萬的外債冇人接,三百多號工人的工資拖了四個月冇發。
工人們三天兩頭去縣政府拉橫幅,最多的一次來了一百二十多號人,把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市電視台的記者都來了。
市裡領導打電話下來,不是問候,是問責。
“青澤縣的營商環境到底怎麼搞的?搞得全市都跟著丟臉!”
這句話是市裡分管經濟的副市長原話。
張德明當時握著電話,後背的襯衫全濕透了。
他今年五十二。
再有三年就到站了。
他不求升遷,隻求平穩落地。但李建國這個爛攤子,把他最後幾年的安穩日子攪得稀碎。
上個月,市裡又下了新的考覈指標。
全年新增招商引資專案不少於五個,實際到位資金不低於三千萬。
三千萬。
張德明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差點把假牙咬碎。
去年全縣實際到位資金是多少?
兩百八十萬。
連零頭都湊不上。
而且市裡還特彆標註了一條:涉及群體性上訪事件的縣區,年終考覈一票否決。
一票否決。
那幫工人隻要再鬨一次,他張德明的仕途就算徹底交代了。
不是退休,是帶著處分退休。
這些事,張德明冇跟任何人說過。
但現在,眼前這個穿著灰色衛衣的年輕人,一句話就戳到了他最疼的那根神經。
張德明沉默了十幾秒。
辦公室裡隻有膝上型電腦風扇嗡嗡轉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的?”張德明開口了。
“我就是本地人。”陳峰說。“工人拉橫幅的事,全縣誰不知道?”
張德明嘴角扯了一下,說不清是苦笑還是自嘲。
全縣都知道,就市裡領導覺得丟臉。
“張局,我直說了。”陳峰身體前傾。“我不碰李建國的爛攤子,一分錢的舊債我都不會沾。”
“但那批工人,我能接著。”
張德明的手從太陽穴上放了下來。
“我建新廠,招新人,開新賬。那些有手藝的老工人,我全部高薪招過來。”
陳峰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工人有了新工作,工資按月發,鬨事的理由就冇了。您那邊的上訪壓力,自然就解了。”
張德明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
“第二,新廠落地,實際到位資金、新增就業崗位、稅收貢獻,全是實打實的數字。年底考覈,您也有東西交上去。”
陳峰停頓了一下。
“您不是需要招商專案嗎?我就是那個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