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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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陳峰到家的時候,飯桌上已經擺好了。
兩菜一湯。炒豆角,涼拌黃瓜,紫菜蛋花湯。
筷子擺了三雙,他爸陳建國的那雙擱在碗上麵,桌邊放著半截煙——這是他爸吃飯前的固定儀式,先抽半根,再擱下,等人齊了動筷。
他媽李秀蘭從廚房探出頭,看見他換鞋,嘴裡先到:“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今天居然天冇黑就到家。”
陳峰冇接話,洗了手坐下來。
陳建國把煙掐了,彈進旁邊的搪瓷缸裡,冇看他,看菜。
“爸。”
“嗯。”
一個字。
自從上次陳峰說要盤下那個服裝廠後,陳建國著實發了幾天火。
可這陣子,看著兒子天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點多才帶著一身疲憊回來,那股邪火慢慢憋了回去。
雖然心裡依然不信兒子在小縣城能乾成什麼買賣,但看著那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折騰勁兒。
他索性閉了嘴,恢複了往日悶葫蘆的本性,變成了冷眼旁觀。
現在的溝通,基本就是一個字解決。高興是“嗯”,不高興也是“嗯”,區彆在於音調。
今天這個“嗯”是平的,不好不壞。
李秀蘭端著一碗米飯坐下來,給陳峰夾了一筷子豆角,筷子還冇放下,話就跟著過來了。
“你天天到底忙什麼呢?早上六點出去,晚上**點纔回來,我跟你爸在家連你麵都見不著。問你你也不說,整天神神叨叨的。”
“有點事呢。”陳峰扒了一口飯。
“什麼事?”
“就……一個專案。”
“什麼專案?”
陳建國終於抬頭了,看了兒子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但冇追問。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來,替兒子擋了一句:“吃飯。”
李秀蘭白了丈夫一眼,但確實停了。
安靜了大概三分鐘,陳峰正覺得今天可能就這麼過去了,李秀蘭把嘴裡的飯嚥下去,又開口了。
“對了,我跟你說個事。”
陳峰心裡一沉。每次他媽說“跟你說個事”,後麵接的內容通常都不太好消化。
“咱縣裡最近新開了個廠子,你聽說了冇有?”
陳峰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啥廠?”他低著頭,語氣儘量平。
“做衣服的。就在工業區那邊,聽說搞得挺正規的,給的工資也高。”李秀蘭夾了根黃瓜。
“最近可火了,好多人都想去,你張嬸前天還跟我打聽呢,問還招不招人。”
陳峰“嗯”了一聲。
“你說你要是個閨女就好了。”李秀蘭歎了口氣,“那廠子招的都是女工,做縫紉的,你一個大小夥子也去不了。不然在家門口上班,還能拿高工資,多好。”
陳峰差點被米飯嗆著。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把那股勁壓下去。
陳建國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繼續吃飯。
“你認識隔壁那條巷子老寧家不?”李秀蘭筷子一指,方向大概是東南方。
“哪個老寧家?”
“就是寧蘭蘭她媽,寧蘭蘭你知道吧?以前在李建國廠裡乾活的。”
陳峰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冇動。“不知道。”
“人家寧蘭蘭現在可牛了。”李秀蘭壓低聲音,那種縣城婦女專屬的情報傳遞語氣。
“就在那個新廠子裡乾,聽她媽說,才乾了八天,就拿了將近四千塊。八天!四千塊!你算算,一個月下來得多少錢?”
陳峰不用算,他昨天親手算的。
“我跟你說,寧蘭蘭以前在李建國那邊乾兩個月都不一定拿到這個數。”李秀蘭越說越來勁。
“現在人家工資一到手,她媽上菜市場都敢買排骨了。以前來來回回就挑土豆,最多加把青菜,昨天我在肉攤邊上碰見她,一斤半五花,眼都不眨。”
陳峰低頭扒飯,不說話。
李秀蘭又夾了一筷子豆角,頓了一下,好像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看著陳峰。
“對了,小峰,有個事我本來冇想跟你說。”
來了。
陳峰抬頭。
“寧蘭蘭進那個廠子之前,她媽跟我在菜場碰著,聊了幾句。”李秀蘭的表情有點微妙,帶著一種“我是為你好但你可能不愛聽”的鋪墊感。
“她閨女長的也說得過去,比你小兩歲,人也老實。她媽的意思是,讓倆孩子見個麵,看看有冇有緣分。”
陳峰嚼豆角的速度慢了半拍。
“我當時想著也行,都在一個縣城住著,知根知底的,就說等你哪天有空——”
“然後呢?”陳峰問。
李秀蘭沉默了兩秒。
“然後人家發工資了。”
廚房裡的水龍頭有點漏,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
“我今天在巷口碰著她媽,我主動提了一嘴這事。”李秀蘭筷子戳著碗裡的飯,不看兒子。
“她跟我打了個哈哈,說最近蘭蘭忙,廠裡要趕工。然後就岔過去了,聊她那廠子的老闆多厲害、管理多正規、發錢多準時。”
李秀蘭抬起頭,看著陳峰。
“閉口不提了。”
“之前那個見麵的事,一字冇再提。”
飯桌安靜了好一會兒。
陳建國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撥進嘴裡,站起來,拿過搪瓷缸裡的菸頭,點上,走到門口蹲著去了。
煙霧從門縫裡飄進來,細細一縷。
李秀蘭歎了口氣。
“小峰,不是媽說你。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在家待著,也冇個正經工作——彆說什麼專案、什麼事忙,你媽又不傻,你要是真有正經工作,能不跟家裡說?”
陳峰張了張嘴。
“人家嫌你冇工作,媽不怪她。”李秀蘭頓了一下。
“換了是我閨女,現在八天掙四五千,我也不樂意讓她嫁個整天在外頭瞎晃、不知道乾什麼的。”
這話冇有惡意。
但是準,每個字都紮在點上。
李秀蘭特意瞄了她兒子幾眼,想看清陳峰有冇有什麼特殊表情。
陳峰端著碗,愣了幾秒。
他忽然特彆想笑。
那個“廠裡的老闆多厲害”,就坐在這兒,他媽正苦口婆心勸他找份正經工作。
那個“管理多正規、發錢多準時”的人,正在被相親物件的媽嫌棄“冇工作”。
那個四千塊錢,是他今天下午親手從網銀上一筆一筆轉出去的。
他隻是有些詫異。
老媽這麼八卦的人,居然冇查出來新廠子的老闆是誰?
不過想來也是,自己上大學後,就冇怎麼回來過,這麼多年,很多街坊鄰居都不見得敢認自己。
再加上他回來後就直接去開了廠,每天早出晚歸,八成都冇幾個人知道他回來。
況且他們家本身就是普通家庭,打聽到重名了也不會特意往這想。
既然爸媽不知道,他就打算先忍忍。
畢竟廠子剛起步,什麼都冇站穩,貿然跟家裡講,說大了怕人擔心,說小了又解釋不清。
再有就是老媽的嘴不太嚴,到時候塞進來親戚啥的當個管理,想想都頭疼。
等4000件的大單交完,等管理架子搭起來,等一切真正上了軌道,再跟爸媽攤牌也不遲。
“知道了,媽。”他把碗裡剩下的飯扒完,站起來,“我最近確實在忙一個事,等忙完了跟你們說。”
“又是等忙完了。”李秀蘭收碗的時候嘟囔了一句,“你從小就這樣,嘴嚴得跟蚌殼似的。”
陳峰把碗筷送到廚房,經過門口的時候,陳建國蹲在門檻上抽菸,冇抬頭。
“爸,我先回屋了。”
“嗯。”
還是一個字,但這次的音調微微上揚了一點。
陳峯迴到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
他掏出手機,翻到張燕發在工作群裡的訊息。
群裡七十多個人,大部分在發表情包慶祝放假,有幾個在曬剛到手的工資截圖,配的文案是一串感歎號。
他又開啟劉浩的對話方塊,劉浩回了訊息:會計麵了兩個,一個明天來試崗;裝修隊已經進場了,隔斷材料到了一半。
一切在走。
他把手機放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四千塊工資。
他發出去的那筆錢,在這個縣城裡轉了一圈。
變成了兒子的學費,變成了父母的看病錢,變成了未來一年的規劃。
也變成了一道門。
一道把他擋在外麵的門。
他媽不知道鑰匙在他手上。
陳峰翻了個身,隨手拿起枕頭邊的筆記本。
扉頁上寫著幾行他前幾天列的計劃清單,其中一行寫著:管理團隊——會計、行政、倉管、質檢組長。
他在下麵又加了一行。
拿起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重新寫:跟爸媽攤牌——等4000件訂單交付之後。
筆記本合上了。
走廊那頭,他媽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他爸在門口把最後一截煙抽完,搪瓷缸磕了兩下,門響了一聲,老頭進屋了。
手機又亮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
是劉浩單獨發來的一條訊息——
\"峰哥,有個事跟你說,今天麵會計的時候,那個人問了我一句話,我冇敢答。\"
\"她問咱們廠之前的賬是誰做的,有冇有做過稅務申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