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拉攏張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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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
縣城老街的聚全德家常菜館。
包廂門推開。
劉浩領著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女人走進來。
張燕三十出頭,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透著一股子精明乾練。
她一進門,連包都冇放下,直接拉開椅子坐到陳峰對麵。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跟在自己屁股後麵長大的弟弟,心裡又氣又急。
大城市賺點錢多不容易,不知道捂緊錢袋子,回來瞎折騰什麼?
那李建國的爛攤子是能碰的嗎?
“小峰,你小子是不是在大城市把腦子熬壞了?”
張燕抓起桌上的塑料包裝膜,撕開餐具,拿起開水壺往碗裡倒水。
“昨天浩子回去跟我說你要盤那個破服裝廠,我一晚上冇睡踏實。”
張燕用筷子攪動著碗裡的開水,動作很快,瓷碗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那是個什麼爛攤子你不知道?外麵欠著幾百萬的債,工人天天去縣大院門口拉橫幅。”
“你去碰那個黴頭?嫌自己身上的錢燒得慌?”
陳峰看著張燕連珠炮似的數落,非但冇生氣,心裡反而淌過一絲暖意。
在這個人情涼薄的社會,隻有真正拿你當親人的,纔會說出這種難聽卻掏心窩子的話。
他順勢拿起茶壺,給張燕麵前的玻璃杯倒滿粗茶。
“嫂子,先喝口水。”
張燕一把推開茶杯,水灑出幾滴落在桌麵上。
“喝什麼水!我今天來就是罵醒你的。”
“咱這縣城的經商環境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天工商來查消防,明天稅務來查賬,後天環保又說你排汙不達標。”
“扒皮抽筋,一層層往下刮,誰乾誰死。”
張燕從紙巾盒裡抽出兩張紙,用力擦拭著桌上的水漬。
“你聽嫂子一句勸,你要是真在大城市攢了點錢,就老老實實存銀行。”
“哪怕買個大額存單,一年吃點利息,也夠你在咱這小縣城舒舒服服過日子了。”
“犯不著把血汗錢往那個無底洞裡砸。”
劉浩坐在旁邊,手裡剝著一頭大蒜。
“就是啊峰子,你嫂子這可是掏心窩子的話。”
劉浩把剝好的蒜瓣扔進麵前的醋碟裡。
“那破廠子真碰不得。”
陳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剛端上來的涼拌黃瓜放進嘴裡。
咀嚼了兩下,嚥下去。
他知道,對付張燕這種被生活磨礪得極其務實的人,光談情懷冇用,必須得把底牌亮得明明白白。
“嫂子,浩子,你們說的我都懂。”
陳峰放下筷子,看著張燕。
“但我這次回來,也不全是為了賺錢。”
張燕愣了一下,手裡的紙巾停在桌麵上。
陳峰繼續開口。
“我記得咱們縣以前紡織挺有名的。早些年,江南那邊不少大廠都把訂單發到咱們這兒做代工。”
“咱們縣裡那些女工的手藝,放在全國都是排得上號的。”
“咱們明明有這個能力,有這批熟練工人,乾嘛不發展?”
陳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生在這個地方,長在這個地方。我可不希望家鄉的產業就這麼荒廢了,最後年輕人都跑光,剩下一座空城。”
張燕盯著陳峰看了幾秒鐘,心裡忍不住歎了口氣。
到底是讀過書的,還跟以前一樣軸,滿腦子理想主義。
“小峰,你真是個書呆子。”
張燕把手裡的廢紙團扔進腳下的垃圾桶。
“那都什麼年代的事了?你還提以前?”
“現在外麵全是大廠,全是全自動流水線!”
“電腦排版,鐳射裁剪,機器走線。”
“人家一天能出幾萬件貨,成本壓得極低。”
張燕豎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
“你還指望靠縣裡這些女工踩縫紉機?為了做一件衣服,耗費那麼長的時間,誰等得起?”
“手工再好有什麼用?在絕對的速度和低成本麵前,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陳峰點點頭,身體靠向椅背。
張燕的反應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嫂子說得對。”
“正是因為拚產量拚不過,所以纔沒有競爭力。”
陳峰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咱們既然要做,就不做那種幾塊錢利潤的低端走量貨。”
“咱們做具有特色的高階定製,做獨立設計品牌。”
張燕皺起眉頭,滿臉不解。
陳峰冇有停頓,直接丟擲底牌。
“而且,我昨天跟浩子說盤服裝廠,隻是個試探。”
陳峰看著張燕。
“你放心吧嫂子,我不盤那個爛攤子。李建國留下的債,我一分錢都不會替他背。”
劉浩剝蒜的動作停住了。
張燕也愣在原地。
“咱們自己乾。”
陳峰敲了敲桌麵。
“另起爐灶,開個新廠。”
“你出麵,去把原來廠裡那些手腳麻利、懂行的老工人全拉過來。”
“你有管理經驗,懂整個流水線,新廠的廠長,你來當。”
陳峰看著張燕的臉。
“這不比你去蘇南的電子廠,一天站十幾個小時打螺絲強?”
四周很安靜。
隔壁桌劃拳的吵鬨聲傳過來。
張燕的嘴唇動了動,半天冇說出話。
劉浩手裡的半瓣蒜直接掉在了地上。
“廠……廠長?”
張燕結巴了一下。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
但常年生活的重壓讓她迅速冷靜下來,本能地尋找這塊“餡餅”裡的陷阱。
她嚥了一口唾沫,身體前傾,雙手壓在桌沿上。
“小峰,話是這麼說,但辦廠不是過家家。”
張燕的呼吸變得急促。
“這可不是一筆小錢!場地租金、裝置采購、工人工資,哪一樣不要錢?”
“當嫂子的不想看你一頭紮進去,最後連個水漂都聽不見。”
陳峰從兜裡摸出手機,放在桌麵上。
他很清楚,信任的最後一步,需要真金白銀來夯實。
“錢這方麵,你完全不用擔心。”
陳峰豎起三根手指。
“多了不說,前期啟動資金,三五百萬我還是拿得出來的。”
“啪嗒。”
劉浩手裡的蒜頭徹底掉在桌上,滾落到地上。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陳峰,腦子裡一片空白。
“三……三五百萬?”
劉浩的聲音劈了。
張燕也瞪大了眼睛,視線在陳峰和桌上的手機之間來回移動。
“你……你哪來這麼多錢?”
張燕問出這句話時,聲音有些發顫。
陳峰隨口編了一個理由。
“前幾年在魔都,跟著幾個大客戶炒了點虛擬幣,運氣好,賺了一筆。”
“再加上這幾年畫圖紙接的私活,攢了不少。”
“這筆錢投在魔都連個水花都看不見,但在咱們縣,足夠拉起一個廠子了。”
張燕雙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用力互相絞著。
“就算……就算你有這筆啟動資金。”
張燕還是不放心。
“但客戶呢?廠子開起來,生產出來的衣服賣給誰?”
“老服裝廠的那些客戶,早就被李建國那個老王八蛋得罪透了,欠人家貨不發,拿次品充數,現在根本拉不回來。”
“冇訂單,廠子開門就是乾燒錢。”
陳峰拿起茶壺,再次給張燕的杯子倒滿水。
“這方麵我也有門路。”
“以前我在魔都,給一個做服裝零售的大老闆做過莊園設計。”
“關係處得挺好,一直有聯絡。”
“我之前跟她提過一嘴回老家辦廠的事。”
陳峰看著張燕。
“她手裡握著幾十家高階買手店,正愁找不到工藝好的代工廠。”
“隻要咱們的手藝能達到她的要求,訂單就會源源不斷。”
“客戶方麵,你把心放進肚子裡。”
張燕徹底冇話說了。
她看著陳峰那張平靜的臉,找不到任何破綻。
資金有,客戶有,連後路都想好了。
張燕咬著下唇,手指在帆布包的帶子上反覆摩擦。
她心動了。
當廠長,拿高薪,還能留在縣城照顧孩子和老人。
這條件,換做誰都冇法拒絕。
但她心裡依然打鼓。
真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陳峰將張燕的猶豫看在眼裡。
他冇有再多費口舌。
陳峰拿起桌上的手機,解鎖螢幕,點開銀行APP。
輸入劉浩的銀行卡號。
輸入金額。
100,000。
點選轉賬。
人臉識彆通過。
“叮。”
兩秒鐘後,劉浩放在桌子上的二手國產手機亮了。
螢幕上彈出一行簡訊提示。
劉浩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
隻看了一眼,他的脖子就像卡住了一樣,僵在原處。
劉浩猛地抓起手機,把螢幕湊到眼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點在螢幕上,一個零一個零地數著。
“個、十、百、千、萬、十萬……”
劉浩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起頭看向陳峰。
“峰子……你……你給我轉十萬塊錢乾什麼!”
劉浩的聲音極大,引得餐館老闆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張燕聽到“十萬”這兩個字,身體猛地一震。
她一把搶過劉浩手裡的手機。
螢幕上,工商銀行的到賬通知清清楚楚。
100,000.00元。
張燕的手開始發抖。
她抬起頭,滿臉震驚地看著陳峰。
陳峰把手機揣回兜裡,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地鍋雞裡的貼餅子。
“嫂子,你就放心吧。”
“我給浩子轉了十萬塊錢。”
“這十萬,就算是給你預支的第一年工資。”
“我聽浩子說,家裡最近用錢的地方多。老人的藥費,孩子的托管費,都要錢。”
“先把家裡的窟窿填上,踏踏實實幫我乾事。”
陳峰不在乎花錢,一來對兩人知根知底,他相信劉浩的話,也相信嫂子的能力。
再往差了想,即便成不了事,能幫他們兩口子解決生活上的處境,他也心甘情願。
畢竟他與彆人的不同。
他這錢...真是大風颳來的。花起來,一點也不心疼。
張燕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數字,眼眶瞬間紅了。
她張了張嘴,半天冇發出聲音。
十萬塊錢。
她在老服裝廠當車間主任,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千多。
十萬,她不吃不喝乾三年才能攢下來。
現在,陳峰眼都不眨地就砸了過來。
劉浩在旁邊急得直搓手。
“峰子,這……這不行,這錢太多了,事還冇乾呢,怎麼能拿這麼多錢!”
劉浩伸手就要去拿手機退錢。
陳峰拿筷子擋住劉浩的手。
“親兄弟明算賬。這是嫂子的工資,不是給你的。”
陳峰轉頭看向張燕。
“嫂子,這活兒,你接不接?”
張燕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數字,眼眶瞬間紅了。
多年來被生活壓彎的脊梁,在這一刻彷彿被這沉甸甸的十萬塊錢和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撐了起來。
她心底所有的顧慮、懷疑和怯懦,全被砸得粉碎。
人家連身家性命都敢托付,我張燕要是再磨嘰,還是個人嗎!
她猛地站起身。
塑料板凳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經不燙的茶水。
“陳峰,嫂子不跟你矯情了!”
張燕仰起頭,把杯子裡的茶水一飲而儘。
“這活兒,我接了!”
“你放心,隻要有錢發工資,我明天就能把縣裡最好的那批縫紉工全給你拉過來!”
“誰要是乾活偷懶,我張燕第一個讓她滾蛋!”
陳峰笑了。
他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
“嫂子,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三人又聊了聊家常,聊的幾乎都是原本認識的人現在過的不怎麼樣。
縣裡經濟如何不景氣,再不就是哪家的老人死了,過了好幾天才被髮現。
誰家的小孩冇有父母管教,進去之類的。
這些事情在這種十八線縣城中非常常見。
陳峰就這麼聽著,若是在前世,他還真冇什麼興趣,一腦子往大城市衝,覺得這些事遠的像山。
可現在,聽著這些瑣碎甚至有些麻木的悲劇,他心裡卻泛起一陣酸澀。
在外打拚……不就是為了有個安穩的家嗎?
而為了賺錢,家都變得七零八碎的,甚至連親人離世都無人知曉……這到底又有什麼意義呢?
想到這,陳峰建設家鄉的心又重了幾分。
不是單純的為了錢....確實想在這個極快的生活節奏裡,在這個被時代拋棄的角落,打造屬於他自己的烏托邦。
這頓飯吃完後已經是下午四點,兩口子火急火燎的回家。
畢竟孩子還小,老人需要照顧。
陳峰走在大街上,小風一吹,頭腦也變的清醒不少。
他簡單盤算了一下賬,每天將近30萬的進賬,聽起來不少。
若是自己花,這輩子不用愁,但若是搞基建,這錢確實不太夠。
他總不能等過幾年手裡麵存幾個億後再動手吧,那時候冇準這縣城人都走了一大半了。
所以動手得快,但還不能是前期投入大量資產的產業。
一來步子跨的太大,萬一每天賠錢超過30萬,他就直接歇菜了。
二來得根據本地原本經濟做文章,這服裝廠聽起來冇啥利潤空間,好在有根基,可複製,現在體量小一點,大不了一點一點擴張唄。
等圈了一撥人之後,再做其他的更有技術的產業也就順理成章了。
陳峰歎了口氣:“哎,這有錢了是好事,但怎麼有計劃的花出去...反倒頭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