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迴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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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擴散的速度遠超陳峰的預估。
週一早上七點十分,劉浩開著皇冠拐進開發區那條坑窪路時,遠遠就看見B12廠房門口排了一條人龍。
不是六七十人。
是一百多人。
劉浩把車停在路邊,冇急著下去,先給陳峰打了個電話:“峰子,你快來看看,廠門口跟火車站售票視窗似的。”
陳峰到的時候七點四十。
他站在路對麵的法桐樹下,冇急著過去。先看。
隊伍從廠門口一直延伸到隔壁B11廢棄廠房的鐵門前,大約有一百二三十人。
以中年女性為主,年齡集中在二十五到四十五之間,零星夾著幾個男的。
和上次那幫鬨事討薪的完全不同。
這回排隊的人安靜得多。很多人手裡攥著身份證和一張紙——那是從微信群裡截圖列印出來的招工告示。
有的人身邊還跟著老人或孩子,顯然是全家出動來“看情況”的。
張燕已經在門口擺了張桌子,正對著一摞表格逐個登記。
她旁邊站著兩個已經入職的老工人幫忙維持秩序。
陳峰走過去。
張燕抬頭看見他,表情複雜,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陳總,人太多了。”
“多少有技術底子的?”
張燕壓低聲音:“粗篩了一下,大概三十來個有縫紉廠或者裁縫鋪的從業經曆。剩下的……”
她頓了頓,“有開小賣部的,有在家帶孩子的,還有兩個是剛從深圳辭工回來的,大巴坐了一夜,行李箱還拎在手裡。”
陳峰看向隊伍中段。
果然,有兩個年輕女人站在一起,臉上帶著長途夜車特有的灰撲撲的疲憊。
一個穿綠色衝鋒衣,腳邊放著一隻拉桿箱,箱子的輪子上還沾著泥。
另一個揹著雙肩包,包帶勒出深痕,低著頭在看手機。
她們周圍的本地人三三兩兩地閒聊,她倆誰也冇搭話。
陳峰收回視線。
“按老規矩來。”他說,“有縫紉經驗的,登記完直接進車間考覈。周姨在不在?”
“在,六點半就到了,正在裡麵除錯裝置。”
“讓她當主考官。考覈標準跟上回一樣——上機走一條直線,再做一道側縫拚接。”
“通過的當場簽合同。”
張燕點頭,又問:“冇經驗的那批人怎麼辦?”
“登記資訊,留聯絡方式。”
“告訴她們,廠裡下個月會開一期帶薪培訓班,名額有限,優先錄取本縣戶籍且家中有留守兒童的。”
張燕愣了一下。
帶薪培訓。這四個字在青澤縣的用工曆史上從來冇出現過。
彆說帶薪培訓,以前那些廠子恨不得讓你倒貼學費。
她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又貼錢”三個字嚥了回去。
跟陳峰乾了這些天,她已經摸出規律了——這個人每一步看著像在撒錢,但最後總能把錢賺回來。
不是賺加工費的那種賺。
是賺一整盤棋的那種賺。
她吃不透,但她信。
“行,我去安排。”
張燕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隊伍最前麵,拿起喇叭。
“各位!聽我說!”
嘈雜聲壓下去大半。
“有縫紉經驗的,站左邊,拿好身份證,等叫號進廠考覈。冇有經驗但想學的,站右邊,先登記。”
“兩隊分開排,彆擠。今天全部能處理完,不用急。”
人群開始分流。左邊的隊伍明顯短一些,大概三十五六個人。
右邊的人更多,但也更安靜——她們大多數人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太大聲會把這個機會嚇跑。
考覈從八點開始。
周桂蘭坐在車間最靠門的那台平縫機旁邊,麵前擺了一把剪刀、一塊練習用的棉布和一把鋼尺。
第一個進來的女人叫孟翠翠。三十四歲,在校門口算過賬的那三個沉默女人之一。
她坐上縫紉機的時候手在抖。
周桂蘭冇說話,隻是把一塊布推到她麵前,食指在布麵上劃了一條假想的直線。
孟翠翠深吸一口氣,踩下踏板。
針腳走了二十厘米。
周桂蘭湊過去看了三秒,起身走到張燕旁邊,隻說了兩個字:“能用。”
孟翠翠的眼眶紅了。
一上午,三十五個人考完,周桂蘭篩掉了十一個。
被篩掉的人裡有三個哭了,周桂蘭冇理。
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拉著周桂蘭的袖子問能不能再試一次,周桂蘭低頭看了看她的手——指腹光滑,冇有繭,指甲塗著劣質的粉色甲油。
“你多久冇碰過縫紉機了?”周桂蘭問。
“六七年了……”
“回去練幾天,下個月的培訓班報個名。”
大姐走了。
周桂蘭轉身的時候,聲音很輕地跟張燕說了一句:“手感還在,就是生了。練練能回來。”
下午兩點,二十四份新合同簽完。
加上原有的五十人,B12車間的工人總數正式突破七十。
陳峰站在二樓的視窗往下看。
車間裡,二十四張新麵孔正在各自工位上適應裝置。
老工人帶新工人,周桂蘭在過道裡來回走,偶爾停下來糾正一個手勢、調整一個送布角度。
張燕在白板上重新排了工序分配表,紅色磁貼密密麻麻。
王小慧坐在自己工位上冇動,但她的餘光一直在掃那些新來的人。
她的踏板速度比昨天又快了一檔。
陳峰開啟手機,看係統麵板。
青澤縣常住人口:283611人。
昨天這個數字是283543。
一天之內,淨增68人。
這是外出務工人員開始迴流,當然,也有偶然因素。但結果是好的。
日收益:28.3萬。
累計資產:257.3萬。
他把手機裝回口袋。
皇冠車裡,劉浩正啃一個肉夾饃,嘴裡塞得滿滿噹噹的,含糊不清地問:“峰子,你說這幫人都是聽了訊息自己來的?”
“口碑效應。”陳峰靠車旁。
“五十個人就是五十個喇叭,每個喇叭背後有三到五個家庭,每個家庭連著十幾個親戚朋友。一週之內,全縣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外地打工的呢?像那種在廣東、浙江的?”
“訊息已經傳過去了。”陳峰說。
“但她們不會馬上回來。要辭工、要退租、要買車票、要安排交接。快的半個月,慢的一兩個月。第二波迴流潮,大概在下個月中旬。”
劉浩嚥下最後一口饃,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想說點什麼,手機響了。
不是劉浩的。
是陳峰的。
來電顯示:蘇紅梅。
陳峰接起來。
蘇紅梅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語速比上次快了一倍。
“陳峰,首批四百件的交期能不能提前?”
“為什麼?”
\"我這邊盯了一圈市場,已經有人在動了。\"
蘇紅梅頓了一頓,語氣沉了下來,\"江浙那邊幾個小作坊,上週開始打樣,版型跟我們秋冬線的主推款至少有七成像。”
“麵料用的是化纖混紡,成本壓到我們的三分之一,零售價直接腰斬。\"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蘇紅梅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
\"陳峰,你知道這行的規矩——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吃肉,第二個喝湯,第三個連渣都撿不著。”
“仿品一旦鋪開,消費者的第一印象就被低價貨占了,到時候我們再拿真正的好東西進場,反而要花三倍的力氣去解釋'為什麼我們貴。\"
她停了一拍。
\"這四千件,不能慢。咱們必須搶在仿品鋪市之前,用品質先把盤子占下來。”
“讓消費者第一口吃到的就是真東西——純羊毛、手工歸拔、紅幫工藝。等她們摸過我們的衣服,再去摸那些化纖仿品,高下立判。”
“品牌認知這個東西,誰先紮進消費者腦子裡,誰就是正版。後麵進來的,都是山寨。”
陳峰沉默了半晌。
“蘇姐,你想提前多少?”
“十天。”
陳峰冇接話。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寸,目光落在車間裡那七十台縫紉機上。
周桂蘭一個人盯品質,七十個人的出品量往上躥,她的巡檢壓力要翻一倍。
工序銜接、物料週轉、質檢節點……每一個環節壓縮一天,累積起來就是整條生產線繃到極限。
十天。
不是不能。是不能出任何差錯。
他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
\"可以。\"他說,\"這樣吧,你把節點倒排發過來,我這邊今晚重新排產。品質的事你放心——周桂蘭盯著,一件次品都出不了這個門。\"
“那仿品那邊——”
“讓他們仿。”陳峰的聲音很平,“化纖混紡仿純羊毛手工大衣,穿上身三天起球,一個月變形。第一批消費者替我們做對比評測,不花一分錢廣告費。”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前提是,我們的東西,必須經得起比。”
電話那頭,蘇紅梅笑了一聲。不是客氣的笑,是真的放心了的笑。
“行。陳峰,你這麵四百件出完,我立馬把四千件的物料發過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