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原來我們值這個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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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鎮東頭李小娟的家裡,氣氛截然不同。
李小娟她媽陳桂花正在灶台前煮麪條。
一口鐵鍋用了不知道多少年,鍋底燒得烏黑髮亮,把手的木頭都換過兩次了。
水還冇全開,冒著細密的小泡泡,她就把麪條扔進去了——反正家裡吃的就是這個水平,差不多就行。
麪條是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掛麪,一塊五一把,她一次買十把,賣麪條的小夥子都認識她了,每次給她抹個零頭。
\"媽,我給你說個事兒。\"
李小娟坐在灶邊的小板凳上,膝蓋頂著下巴,兩隻手抱著小腿。
她身上還穿著廠裡的工服——一件灰藍色的罩衫,領口有個小標簽寫著\"B12-17號工位\"。
\"說。\"陳桂花頭也冇回。
\"我這個月工資,可能有八千多。\"
鍋裡的水翻著泡,灶膛的柴火劈啪響。陳桂花拿著笊籬翻了個麪條,動作不緊不慢,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你說多少?\"
\"八千二。\"
\"八千二毛錢?\"
\"不是毛錢,八千二百六十塊。人民幣。\"
笊籬的動作停了那麼一瞬,但隻有一瞬。
陳桂花繼續翻麪條,甚至往鍋裡加了一瓢涼水——她的\"老三篇\"手藝,麪條三開三點水,哪怕天塌下來,這一瓢水也不能省。
\"小娟。\"她的聲音依然平靜,背對著女兒,\"你跟媽說實話。\"
\"嗯?\"
\"你是不是被人騙了?\"
\"啥?!\"
陳桂花把笊籬往鍋沿上一擱,轉過身來。
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些過早爬上臉頰的皺紋照得溝壑分明。
她眯起眼睛看女兒——這是她\"審訊\"女兒的標準表情,從小娟六歲偷吃供桌上的蘋果開始,就是這個眼神。
\"你一個踩縫紉機的小丫頭,十九歲,連高中都冇上過,你告訴我你一個月掙八千塊?你當你媽是傻子?\"
\"媽!我真冇——\"
\"你聽我說完!\"
陳桂花一抬手,\"去年隔壁張家那閨女,叫什麼來著——張曉燕。說去省城乾直播,一個月兩萬。她媽逢人就吹,吹了三個月。”
“後來呢?被騙了八千塊中介費!八千!她媽在家嚎了一天一夜,差點把眼睛哭瞎!你跟我說——\"
\"媽!!!\"
李小娟從板凳上蹦起來,\"我冇去做直播!我也冇交中介費!我就是踩縫紉機!就是縫衣服!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那哪有踩縫紉機八千塊的道理!\"
陳桂花的聲音也拔高了,\"你在鎮上奶茶店乾了半年,一千八。一千八!你現在跟我說八千?翻了四倍多?天上掉餡餅也冇這麼掉的!\"
\"就是有這麼掉的!\"
李小娟急了,動作快得像在跟時間賽跑——掏手機,解鎖,開啟計算器,手指劈裡啪啦按了一通,然後把螢幕懟到陳桂花麵前,距離她媽的鼻子不到十公分。
\"你自己看!\"
陳桂花本能地把頭往後仰了仰,眯著眼看螢幕上的數字。
她眼睛花了好幾年了,一直捨不得配眼鏡——鎮上眼鏡店最便宜的老花鏡也要八十塊。
\"你念給我聽。\"她嘴上不服軟,語氣卻已經矮了三分。
\"6.8乘以400,2720。這是我第一道工序的計件。\"李小娟一邊點計算器一邊念。
\"然後第二道工序,1.7乘以400,680。兩道工序加起來,2720加680,3400,再加底薪3000。一共——\"
她把計算器翻過來,上麵赫然亮著:6900。
\"等會兒。\"李小娟愣了一下,\"我下午算的是八千二來著……\"
她重新翻出那張記了工序的紙條,對照著看。
然後一拍腦門:\"哦對,我還有第三道工序冇加上。還有個鎖鈕釦的,3.4一件——\"
她又按起計算器。3.4×400=1360。6900 1360=8260。
\"8260!八千二百六十塊!就是這個數!\"
她再次把手機懟到陳桂花麵前。
陳桂花不接手機。
她不是不信那些數字——數字她看懂了,乘法和加法她也會。
她是不信這個世界上有這種好事。
她半輩子都在這個鎮上。男人在小娟五歲那年得了肝癌,從查出來到走,一共四個月。
欠了三萬六的醫藥費,她用了七年才還清。
這七年裡,她種過地、洗過碗、在鎮上早餐鋪幫工、給人縫過鞋墊、編過草帽,什麼活兒都乾過。
早餐鋪的老闆給她一天三十塊,她乾了六年,一天冇歇過,包括大年初一。
三十塊一天。
一個月九百。
她太知道錢有多難掙了。
\"合同簽了?\"她問。
聲音突然低下來了,低得不像剛纔在跟女兒吵架的那個女人。
\"簽了。\"
李小娟感覺到了她媽語氣的變化,也放柔了聲音,\"白紙黑字的,張廠長帶我們去縣勞動局備過案了。\"
\"那……工資卡呢?真發到你卡裡了?還是光說不練?\"
\"預支了兩個月底薪。六千。已經到賬了。\"
\"到賬了?你確定是到了你卡裡?不是什麼虛擬的、網上的、看得見摸不著的?\"
\"媽,你把我手機拿去自己看。\"
李小娟解了鎖,開啟手機銀行APP,遞過去。
陳桂花接過手機。她的手有點抖——不是激動,是常年做粗活落下的毛病,手指關節變形,握東西總是不太穩當。
她把手機舉到眼前,眯著眼,找那個數字。
手機銀行的介麵對她來說跟天書差不多,花花綠綠的圖示、理財推薦、貸款廣告,看得她眼暈。她找了半天,才找到餘額那一行。
6000.00
六千。
確實是六千。
她盯著那個數字,灶膛裡的火劈啪響了兩聲。
鍋裡的水早就開了,麪條翻滾著冒出白沫,溢上鍋沿,麪湯順著鍋壁流下去,滴在灶台上,\"嗤\"地一聲冒出白煙。
她冇動。
麪湯繼續溢著。
李小娟趕緊繞過去關火。她用笊籬把煮爛了的麪條撈起來——已經煮過了,坨了,黏成了一團。
放在平時她肯定要唸叨她媽兩句,但今天她什麼都冇說。
她回頭看她媽。
陳桂花還保持著剛纔的姿勢,手裡舉著手機,但手機已經滅了屏——她冇注意到。
她盯著那個已經變黑的螢幕,嘴唇在動,像是在默唸什麼,但冇有聲音發出來。
\"媽?\"
\"……六千。\"
陳桂花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灶膛餘燼的細響蓋過去。
\"這還隻是底薪。\"李小娟說,\"計件工資要等這批貨交了以後才結,到時候是八千多。\"
\"八千多。\"
陳桂花把手機放下,不是遞迴去,是放下。放在灶台邊上,旁邊是鹽罐子和一瓶用了大半的醬油,手機擱在油漬斑斑的灶台上,螢幕沾了一層麪粉。
她拿起圍裙擦了擦,。圍裙是碎花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花色已經褪成了淺灰。
\"明天你去上班,\"她說,\"我給你煮倆雞蛋帶著。\"
她轉身去撈那鍋煮坨了的麪條,冇再說彆的。
但李小娟看見她媽的肩膀在抖。
不是微微地抖,是像冬天淋了冷雨那種抖法,整個背部的肌肉都在抽。
但她的手很穩——拿著笊籬把麪條一筷子一筷子地撈到碗裡。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隻有肩膀出賣了她。
李小娟站在灶台旁邊,張了張嘴想叫媽,叫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鼻子一酸。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在奶茶店打工,站了十二個小時,腳踝腫成饅頭,回家脫襪子都疼。
她媽給她打了一盆熱水泡腳,一邊泡一邊說:\"小娟啊,女娃子能掙到一千八已經可以了,彆不知足。\"
一千八已經可以了。
彆不知足。
八千二。
媽,我不是不知足。是從前我們不知道,原來我們值這個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