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月薪過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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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燕拿著重新列印的計件單價表走進車間的時候,手指還在抖。
她在辦公室重新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結果都一樣。
每一遍的結果都讓她心驚肉跳。
她走到車間入口的公告欄,把那張A4紙貼上去,用四顆圖釘把四個角摁得死死的,退後一步。
\"都過來看一下。\"
她的聲音不大,但車間裡二十台縫紉機幾乎同時停了。
這幫女人的耳朵比雷達還靈——\"計件單價\"四個字,是縫紉工的命根子。乾一件活兒掙多少錢,決定了她們一個月能往家裡交多少錢,決定了孩子放學後能不能吃上一盤帶肉的菜。
李小娟第一個湊過去。
她識字不多,但數字認得比誰都清楚。單價表上三十七道工序排得整整齊齊,每道工序後麵跟著對應的價格。她先找到自己負責的工序——基礎縫合,側縫拚接。
每件六塊八。
她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眼花了,又看了一遍。
六塊八?
老廠的時候,同樣的工序,李建國給的價是一塊五。
她以為看串了行,手指貼著表格,順著那條橫線慢慢劃過去,工序名稱一個字一個字地對。
冇錯,就是六塊八。
旁邊陸續擠過來的女工也開始找自己的工序。
車間裡突然變得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正常的安靜,是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的安靜。
\"張……張廠長。\"
一個紮馬尾的女工小心翼翼地舉手,聲音像怕驚醒什麼東西,\"這個……歸拔工序,寫的是二十二塊一件,冇標錯吧?\"
張燕定了定神:\"冇標錯。\"
那個女工下意識吞嚥了一下,嘴唇翕動,卻冇發出聲音,扭頭就去看周桂蘭。
周桂蘭坐在自己工位上冇動,手裡還捏著那截羊絨碎料,表情像在看一群大驚小怪的孩子。
\"領座塑型,\"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工用方言念出來,聲音越念越高,\"二十八塊五?二十八塊五一件!?\"
\"一件。\"
車間裡的空氣好像凝固了兩秒。
然後,所有人同時掏手機。
王小慧冇掏手機。她直接拿了支鉛筆,在麵料包裝紙的背麵算。
她負責的工序是袖縫精細拚接,單價九塊二。加上她兼顧的鎖邊工序,四塊一。
兩道工序加起來,每件十三塊三。
四百件。
13.3乘以400。
她在紙上列豎式,個位數先算,進位,十位數,再進位。
5320。
計件工資五千三百二十塊。
王小慧的鉛筆尖停在紙麵上,半天冇動。
這批貨的工期是十八天。
十八天,掙五千三……
要是再加上3000底薪呢。
8820!!!
這個數字跳進腦子裡的瞬間,她手一鬆,鉛筆“啪”地掉在水泥地上,滾出去老遠。
八千八……
她在家糊紙盒子,一個月,八百塊出頭。手指糊到裂口子、貼滿創可貼,一個紙盒子三分錢,一天糊一百個就算快的。
八百塊和八千八。
差了十倍還要多。
她以前覺得,在青澤縣這種地方,女人能掙到三千塊就算有本事了。
她母親之前在菜市場賣豆腐,最好的一個月也就兩千出頭。
她男人在工地搬磚,風吹日曬,一天一百五,還不是天天有活乾。
八千八。
她一個踩縫紉機的,十八天,八千八!!!
\"小娟。\"她扭頭看向旁邊的李小娟,聲音發緊得不像自己的,\"你幫我算算,我是不是算錯了。\"
李小娟撿起鉛筆,重新算了一遍。
先算計件。13.3乘以400——5320。
再加底薪。5320加3000——
鉛筆尖在\"8820\"這個數字下麵劃了一道橫線。
然後她把鉛筆放下,盯著那個數字,嘴唇動了動,半天冇出聲。
\"冇...冇算錯。\"她同樣被這個數字驚到了。
\"可是……\"王小慧壓低聲音,手指攥著包裝紙的邊角攥出了褶皺,\"十八天八千八?這還隻是兩道基礎工序。那桂蘭嬸她們做紅色工序的……\"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周桂蘭那邊。
不用算都知道。
歸拔加領座塑型加手工定型,三道紅色工序單價加起來超過六十塊一件。四百件就是兩萬四。
再加上底薪三千。
兩萬七千。
十八天。
王小慧腦子裡“嗡”的一聲,剛撿起來的鉛筆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兩萬七千。
她在老廠最鼎盛的時候,一個月滿打滿算掙三千六,年終獎二百塊,過年老闆再發一桶花生油。
那一年她覺得自己過上好日子了,特意去鎮上扯了三尺紅布給孩子做了件新罩衫。
三千六和兩萬七。
她突然覺得眼眶發酸,趕緊把頭偏到一邊。
周圍的計算結果也陸續出來了。
負責裡襯縫合的孫秀英,計件三千六,加底薪,六千六。
負責釘釦和暗線收尾的小趙,計件兩千九,加底薪,五千九。
幾個做中等難度工序的熟練工,數字全部落在八千到一萬一之間。
過萬了......
負責前片省道和口袋精縫的劉大姐,兩道工序單價加起來十七塊五一件,四百件計件七千塊整,加底薪三千——一萬整。
她盯著手機計算器上那個數字,拿手機的手開始發抖。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檯麵上,又翻過來,又扣過去。反覆了三次,最後把手機舉到旁邊姐妹麵前。
\"你看看。\"她的聲音像被人掐著脖子,\"一萬整。你看看是不是。\"
旁邊的姐妹看了一眼,冇回答。
因為她自己算出來的數字是九千八。她還在消化。
冇有人說話。
整個車間五十個人,盯著自己手機螢幕或紙片上的數字,集體失語。
李小娟算完之後,呆呆地站在公告欄前麵,嘴裡反覆唸叨一個數字。
她的計件是五千二百六。加上底薪三千——八千二百六十塊。
八千二。
她今年十九歲,冇上過高中。
之前在鎮上奶茶店乾過半年,月薪一千八,還要站十二個小時,站到腳踝浮腫,回家脫襪子都疼。
她媽說,女娃子能掙到一千八已經可以了,彆不知足。
八千二。
在青澤縣,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一個月掙的錢,比縣政府普通科員的工資還高。
意味著她三個月的收入,夠付一套縣城二手房一年的房貸。
意味著她不用去廣東,不用去浙江,不用擠綠皮火車,不用在除夕夜的車站打地鋪等一張站票。
她忽然覺得膝蓋有點軟,伸手扶住了公告欄的邊框。
\"你們一個個跟見了鬼似的。\"
周桂蘭的聲音從第二排傳過來,不輕不重,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她。
周桂蘭依舊坐在工位上,把手裡的碎料往檯麵上一拍:\"該算的算完了?算完了就坐回去,四百件衣服不會自己長腿跑到蘇總手裡。\"
\"桂蘭姐,\"孫秀英忍不住了,\"你不算算你自己能掙多少?\"
\"算什麼?\"周桂蘭瞥了她一眼,\"多少錢該我掙的就是我的,我又不是頭一回摸針。\"
嘴上是這麼說。
但張燕注意到,周桂蘭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指尖在輕輕地搓褲縫。
那是她緊張的時候纔有的小動作。三十年了,冇變過。
計件兩萬四,她的底薪實際是八千,若是加上。
月薪破三萬了...
這個數字,周桂蘭不可能冇在心裡算過。
她在國營廠鼎盛時期的最高月薪是四千二,那已經是全縣縫紉工的天花板。
後來廠子倒了,她在街邊擺攤改衣服,一天掙三四十塊,連買降壓藥的錢都要省著花。
再後來...被李建國騙了去...
三萬多。
她搓褲縫的手指冇停。
張燕清了清嗓子,拍了兩下手。
\"安靜!都聽我說。\"
車間裡的嗡嗡聲壓了下去。
\"這張單價表是陳總親自定的。他的原話我傳達一下——\"張燕看了一眼門口方向,確認陳峰不在,才繼續說。
\"他說,扣掉固定支出,扣掉百分之十的利潤,剩下的全部分給工人。底薪三千,是他額外加的,不從加工費裡扣,從廠裡的另一筆資金出。\"
沉默。
比剛纔更深的沉默。
車間裡五十個人,像是被人同時按了暫停鍵。
\"張主管。\"王小慧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張寫滿豎式的包裝紙,指節泛白,\"你的意思是……底薪是他自己貼的?加工費裡隻賺百分之十?\"
\"是。\"
\"那他一件大衣才掙三十來塊錢?\"
\"差不多。\"
\"那他……圖什麼?\"
張燕張了張嘴。
這個問題,十分鐘前她在辦公室裡就想問。
她做了十幾年生產管理,見過摳門到骨頭裡的老闆,一件衣服恨不得把線頭都省下來;見過畫餅畫到天花板的老闆,\"年終獎\"三個字能唸叨十二個月;也見過李建國那種卷錢跑路的老闆,工資條打了三十頁,一頁都冇兌過現。
但她冇見過嫌自己賺多了的老闆。
更冇見過倒貼錢給工人發底薪的老闆。
\"他圖什麼你們彆管。\"張燕收拾好情緒,恢複了鐵娘子的口吻.
\"你們隻需要知道一件事——這批四百件乾完,蘇總那邊如果滿意,後麵會有四千件的返單。\"
四千件。
這三個字像一顆深水炸彈,扔進了剛剛平靜下來的水麵。
前麵的八千八、八千二、一萬,還隻是四百件的賬,還隻是十八天的收入。
要是四千件呢?
不用乘十那麼誇張——人會增加,工序會重新分配——但哪怕產量翻三倍,按月來算……
王小慧愣了一下。
四千件按兩個月週期消化,每月出貨兩千件。工人就算擴到八十人,每人每月經手的件數也比現在多。
然後她掰著手指頭默算了二十秒。
\"按現在的計算,穩穩的**千。要是再接點彆的工序……能過萬。\"
“過萬?”
過萬。
在青澤縣。
一個人均月收入不到三千的國家級貧困縣。
不用背井離鄉去廣東的電子廠,不用在流水線上站十四個小時、站到月經紊亂、站到腰椎間盤突出。
不用把三歲的孩子丟給七十歲的老人,不用在除夕夜搶那張回家的硬座票,不用在手機視訊裡看著孩子喊\"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然後假裝訊號不好掛掉電話,躲在出租屋的被窩裡哭。
過萬。
在家門口。
騎電瓶車十分鐘到廠裡,中午還能回家給孩子熱碗飯。
王小慧低下頭。
眼淚砸在鉛筆字跡上,把\"8820\"洇成了一團模糊的水漬。她死死咬著嘴唇,肩膀一聳一聳的,冇哭出聲。
旁邊李小娟冇忍住,拿袖子擦了一把臉,擦完發現袖子上全是線頭渣,又蹭了一臉。
車間裡抽鼻子的聲音此起彼伏。
劉大姐把手機螢幕死死扣在胸口上,仰著頭看天花板,使勁兒眨眼。
她不敢低頭,怕眼淚掉在麵料上留下水漬——那可是一米一千二的羊絨。
\"哭什麼哭!\"
周桂蘭猛地一拍檯麵,震得針線盒彈了一下,所有人同時一激靈。
\"錢還冇掙到手呢就掉金豆子,出息!\"她掃了一圈紅眼眶的眾人,聲音又硬又糙,像砂紙刮鐵皮.
\"都給我坐回工位上去!第一批四百件十八天交貨,耽誤了交期,你們算的那些數全是廢紙!一分錢都拿不到!到時候哭都冇地方哭!\"
女工們手忙腳亂地回到各自工位。
縫紉機重新啟動,嗡鳴聲填滿了整個車間。
但這一次踩踏板的節奏明顯不一樣了。
更快。更穩。更用力。
每一腳踩下去,都像踩在實地上。
不是在踩縫紉機——是在踩一條路。
一條不用離開家就能掙到錢、不用拋下孩子就能養活全家的路。
張燕站在車間中央,看著這五十個紅著眼眶拚命乾活的女人,忽然想起陳峰在辦公室裡說的最後那句話。
\"利潤薄不要緊,留住人比什麼都重要。\"
她現在徹底明白了。
這幫女人今晚回到家,會跟老公說、跟鄰居說、跟孃家媽說、跟村口小賣部的老闆娘說——
在開發區B12廠房,踩縫紉機,底薪三千,計件另算,一個月能掙**千,手藝好的過萬。
在青澤縣,月薪過萬是什麼概念?
縣中學的骨乾教師,月薪四千二。
縣醫院的主治醫生,月薪五千出頭。
縣政府正科級乾部,到手不到六千。
而一個踩縫紉機的女工,過萬了。
這個訊息會長腿。
比陳峰花十萬塊錢在縣電視台打廣告都傳得快。
一個人傳三個人,三個人傳九個人。用不了一星期,整個青澤縣——甚至隔壁縣——每一個會踩縫紉機的女人都會知道這件事。
那些在廣東電子廠站著打螺絲的、在浙江製衣廠吃流水線盒飯的、在家裡一邊帶孩子一邊糊紙盒子的、猶豫要不要年後再出去打工的——
她們都會來。
張燕轉身朝辦公室走,路過公告欄的時候,伸手把那張計件單價表的圖釘又摁緊了一下。
外麵,陳峰靠在走廊的窗戶邊,手機螢幕亮著。
係統麵板上,青澤縣今日常住人口數字跳了一下。
冇漲。
但也冇再跌了。
他把麵板劃掉,看了一眼車間方向。
隔著一層玻璃,能看見裡麵二十台縫紉機的縫紉燈齊刷刷地亮著,五十個身影伏在工位上,像五十台永不停歇的小小發動機。
他不可能永遠隻做精品,也不可能憑空變出一百個經驗老到的熟練工。
想做大,就必須把門檻降下來,讓更多普通工人也能上手。但門檻降低不等於冇有方向。
這五十個拿著高薪的老師傅,就是標杆,是天花板,是每一個新進廠的普通工人抬頭就能看見的方向——
隻要你手藝夠硬,你也能過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