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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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燕拽著王小慧往車間裡走,路過三組工位的時候,周桂蘭從裁剪台後麵抬起頭。
手裡的劃粉懸在半空,停了。
“小慧?”
車間裡縫紉機的聲音還在響,但周桂蘭這一聲,比什麼都清楚。
王小慧站住了。
“周……周姨。”
周桂蘭把劃粉擱在檯麵上,摘下老花鏡,走過來。
上下打量了王小慧兩遍。
從手指頭看起,看指腹的繭子,看虎口那道舊疤——那是兩年前被裁剪刀劃的,縫了三針,王小慧第二天照常上班,包著紗布踩了一整天機器。
周桂蘭看完了。
冇問“你過得好不好”,冇問“這半年去哪了”。
轉頭衝張燕說了句:“你怎麼不早把她找來?”
張燕嘴角一歪:“我哪知道她在哪兒?還不是她媽今天領過來的。”
周桂蘭冇理張燕,回過頭盯著王小慧。
“原廠三百多號人。”周桂蘭語氣平平的,像在念賬本,“真正能上手的,不超過十個。能碰精細活的,去掉我,就剩你一個。”
王小慧愣住了。
她在老廠乾了兩年,知道周桂蘭是什麼人。整個車間三百多號女工,被周桂蘭當麵誇過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絕大多數人得到的評價是“湊合”、“還行”或者沉默——沉默就是最差評。
“周姨,我……我好久冇碰機器了。”
“手藝不在機器上,在手上。”周桂蘭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的手我摸過,骨架細,指頭靈光,做精細活是老天爺賞飯吃。這種手幾年不碰機器也廢不了。”
她說完回頭掃了一眼裁剪台上鋪著的那塊菸灰色麵料。
“正缺人手呢。”
這幾個字冇什麼感**彩。但從周桂蘭嘴裡說出來,份量就不一樣。
周桂蘭說\"缺人手\",從來不是客氣話,她寧可自己一個人乾到半夜,也不會拉一個水平不夠的人湊數。
說缺你,就是真缺你。
張燕在旁邊補了一刀:“行了小王,周姨都發話了,你還扭捏什麼?來,先把手續辦了,合同簽了,預支工資打了,今天開始上工位。”
王小慧嘴唇動了動,冇再說“試一天”。
她點了點頭。
辦手續的速度很快,合同是現成的模板,張燕填好姓名和工號,王小慧簽字按手印,U盾轉賬,到賬簡訊響了一聲。
錢美華在後麵看著那串數字,嘴巴張了張。
兩個月預支工資,實打實的。
錢美華算了一輩子賬。柴米油鹽的賬,人情冷暖的賬,孫女奶粉尿布的賬。
她太清楚\"預支\"兩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個老闆相信你不會跑,意味著你接下來兩個月是綁在這台機器上的。
對彆人來說,這是約束,對她閨女來說,這是根繩子,拴住了一個差點散掉的家。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孫女。小東西睡得香,嘴角還掛著口水。
錢美華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鼻子酸了一下,忍住了。
劉浩在門口衝陳峰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峰哥,之前懷疑穿紅衣服偷拍的是李建國老婆,搞半天是這位大姐——是當媽的,來給閨女探路的。”
陳峰端著搪瓷杯喝了口水,冇什麼表情。
——
下午兩點,車間正式進入狀態。
王小慧換上工服,坐到了第三排最右邊靠窗的工位。
周桂蘭冇給她熱身時間,直接把樣衣的袖片遞過去,讓她試縫一段弧線。
王小慧接過布料的時候手指頭微微抖了一下,但屁股落座、腳踩上踏板的那一刻,那股抖勁兒消失了。
DDL-9000C的電子調速比老式飛人靈敏十倍。她第一腳踩重了,走線衝出去三公分。
停下來,調了調腳感,第二腳穩住了。
第三針、第四針、第五針。
縫紉機的嗡嗡聲變得均勻。
周桂蘭站在後麵看了半分鐘,冇說話。
走回裁剪台,拿起劃粉繼續畫線,路過張燕身邊時丟了一句:“練兩天就能上歸拔。”
張燕心裡有數了。
四點鐘,周桂蘭叫停了手裡的活,把張燕和陳峰喊到裁剪台前麵。
“樣品的事,我重新排一下。”
她拿劃粉在檯麵上畫了兩個圈。
“我跟小慧,專攻兩件樣衣,複刻版和升級版,五天之內出成品,這個我擔著。”
劃粉一轉,又畫了個大圈。
“張燕,你帶剩下這幫人,把三十七道工序裡的綠色和黃色全部過一遍。基本功,針距,線跡,收針——一樣一樣來,不許跳。”
張燕皺眉:“全過一遍?時間夠不夠?”
她問這話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在飛速拉清單了。
五十個人,至少有二十個是生手或者手生了的熟手,三十七道工序裡光綠色標註的基礎環節就有十四道,黃色中等難度的有九道——按照周桂蘭的標準來過,每人每道至少要練兩個合格樣本……
“必須夠。”周桂蘭抬起頭,目光掃過車間。
“你以為蘇總這單子是終點?這纔是開頭。她要是驗收通過了,後麵幾百件大貨緊跟著就來。”
“到時候這五十個人得直接上流水線,你要是現在不把底子打實了,大貨一來,全線崩盤。”
張燕不說話了。
她想了想,點頭:“行,我來安排。”
周桂蘭又看了陳峰一眼。
“陳老闆,麵料我跟小慧省著用,但輔料還差一批。襯布、墊肩棉、真絲裡襯,量不大,但必須好的。”
“你讓人從上海寄,彆在省城買,省城的貨摻滌綸。”
陳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型號報給我。”
周桂蘭報了七八種輔料名稱,精確到克重和供應商。陳峰一條條記下來,當場轉發給蘇紅梅那邊的采購。
發完訊息,他把手機揣回兜裡。
站在裁剪台邊上,看著周桂蘭回到工位、彎腰畫線,張燕抄起工序表往車間中間走、扯著嗓子喊工人集合,王小慧低著頭除錯機器、腳下踏板一下一下踩得又輕又穩。
李小娟蹲在燙台邊上擦蒸汽管。錢美華抱著睡醒的孫女在門口曬太陽。劉浩翹著二郎腿坐在摺疊椅上刷手機,時不時抬頭掃一眼門外。
縫紉機響成一片。
陳峰忽然發現一件事。
他好像冇什麼活乾了。
周桂蘭管技術,張燕管生產,劉浩管雜務,工人們各就各位。從麵料到人員到工序到排期,每個齒輪都在轉,每個環節都有人頂著。
他做了什麼?
簽了個合同,打了幾通電話,說了幾句“行”和“可以”。
然後這台機器就自己跑起來了。
五十個人,六十多台裝置,四條流水線。每天早上八點開工,中午十二點換班吃飯,下午五點半收工。冇人遲到,冇人早退,連上廁所都卡著點。
不是因為他盯著。
是因為這些人本來就會乾活。她們缺的從來不是能力,是一個不跑路的老闆,一個不拖欠工資的U盾,一間燈光亮堂、機器不漏油的車間。
陳峰把這些東西擺上了。
然後退到一邊。
機器自己轉了。
他站在車間角落裡,端著那個搪瓷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上輩子在設計院,他畫圖、改圖、開會、彙報、加班到淩晨三點,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用。
累得像條狗,掙得像條蟲。
現在他花了一百多萬,搭了個台子,請了一幫人。
然後站在角落喝水。
這感覺挺新鮮的。
不是偷懶的那種新鮮。
是一種——他終於找到了正確位置的感覺。他不是螺絲釘,他是裝螺絲的人。
搪瓷杯見底了。陳峰看了眼手機,係統麵板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當前縣城人口:283543
昨日流失人口:15
陳峰歎了口氣,又有人走了,不過他急也冇用,現在廠子剛辦起來,風聲還冇傳出去,等真盈了利,總會有好奇的人打聽。
子彈嘛……總得讓它飛一會兒。
又看一眼收益欄。
日結收益:28.3萬。
累計:221.4萬。
這幾天除了發點工資,冇什麼花銷,這錢蹭蹭的往上漲,短期內,在工廠名聲冇打出去之前,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窟窿要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腳上是來時那雙掉皮的運動鞋,褲子是去年網上四十九塊九包郵買的,外套拉鍊壞了一邊,兜裡揣著一部用了兩年半的舊手機。
上午在廠裡簽合同的時候,王小慧明顯多看了他兩眼。
那眼神他認識。
不是崇拜,不是畏懼。
是困惑。
一個穿成這樣的人,怎麼開得起這種廠?
陳峰搓了搓下巴。
日進三十萬的人,穿四十九塊九的褲子,好像確實有點說不過去。
不是裝窮,是真冇時間花錢。
從回縣城到現在,滿腦子都是廠房、裝置、招工、訂單。錢掙了,花在廠裡了。
自己呢?還跟三個月前在設計院熬夜畫圖的時候一模一樣。
陳峰把搪瓷杯往窗台上一擱。
該給自己花點錢了。
不是享受,是必要的門麵。
接下來要見的人,談的事,不是縣城招商局這個級彆了。穿成這樣去省城談供應鏈、去上海見蘇紅梅,人家連門都不讓你進。
他掏出手機,給劉浩發了條訊息。
“明天陪我去趟省城。”
劉浩秒回:“乾啥?”
陳峰打了兩個字。
“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