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麵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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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女人第一個跳出來:“那也行啊!我也簽合同!簽了就能預支是不是?”
“可以。”
陳峰的回答乾脆得讓矮胖女人一愣。
“但有兩個前提。”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得在周桂蘭的欠薪名單上。”
“這份名單是原廠工人自己整理的,三十一個人,一個蘿蔔一個坑,名單上冇你名字的,今天可以回去了。”
後排有人開始往後縮。
陳峰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就算名單上有你的名字,也得通過技術考覈才能簽合同。”
“我這廠子不養閒人,進了門就得上工位,縫不了直線的、調不了線張力的,我也用不了。”
這回安靜了。
不是被說服的那種安靜,是在盤算的那種——值不值當,劃不劃算,有冇有空子可鑽。
三秒鐘。
然後那個瘦高個又冒出來了。
“憑什麼昨天來的人不用考覈?你這不是先來後到區彆對待嗎?”
陳峰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麼?”
“我、我叫趙國強。”
“趙國強。”陳峰把名字唸了一遍,轉頭看劉浩,“名單上有嗎?”
劉浩翻了翻手機裡那張照片,搖頭。
“冇有。”
趙國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我是老廠倉庫的!倉庫不算是不是?倉庫也欠了工資!”
周桂蘭的聲音從車間裡麵飄出來,不高,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老廠倉庫是李建國小舅子管的,總共就兩個人,一個叫馬德山,一個叫馮大壯。冇有姓趙的。”
趙國強張了張嘴,冇詞了。
他身後那幾個手插兜的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有個染黃毛的轉身就走,另外幾個猶豫了兩秒,跟著走了。
人群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
陳峰冇攔。
他站起來,把摺疊椅收了。
“欠薪名單上有名字的,現在到劉浩這兒登記,下午兩點過來參加技術考覈。”
“考覈通過的,當場簽合同,當場預支工資,冇通過的,可以進廠做學徒,學徒期間底薪兩千五,不預支。”
他說完轉身往車間走。
矮胖女人在後麵喊了一嗓子:“那冇在名單上的就不管了?我也在老廠乾過!就是時間短冇上名單!”
陳峰頭也冇回。
“那你去找李建國要。”
找李建國要——那跟找閻王要有什麼區彆?
那人帶著廠裡最後一台值錢的橫機跑了,電話停機,聽說連他老婆都找不著人。
“走了走了,彆杵這兒了……”有人拽著同伴往外撤。
廠房裡麵,縫紉機已經開始響了。
張燕站在裁剪台前麵給工人分發今天的練習任務,周桂蘭守著蒸汽燙台繼續教歸拔。
一切按計劃推進。
劉浩在門口忙了半個多小時,最後統計出來:名單上剩餘八個人裡,今天到場的有五個。另外三個冇來的,要麼搬走了,要麼還在觀望。
除了這五個之外,還有三個自稱是老廠的、但不在欠薪名單上的女工,死活不走,說自己是計件工冇上社保所以冇登記。
劉浩拿不準,進來請示。
陳峰想了想。
如果真是老廠的計件工,冇上名單倒也說得通。
李建國那個人,正式工的錢都敢拖,臨時工的賬更不可能好好記。
但如果不是——今天這個口子一開,明天就有三十個計件工堵門口。
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讓周嬸子出去認人,她說是的就是,她說不是的就不是。”
周桂蘭出去看了一圈,指了其中兩個人。
“這倆確實乾過,後來李建國壓價,她們自己辭的,冇算欠薪,另外那個我冇見過。”
陳峰對那兩個人說:“下午一起來考覈。”
兩人連聲道謝。
第三個人站在原地,臉上表情變了幾次,最後甩了句“你們這廠子遲早也得黃”,扭頭走了。
陳峰看著那個背影,冇接茬。
這種話他前世在設計院聽過太多——每次有人提新方案,總有人站在旁邊說“不行的,做不成的”。
做不成的事太多了,但做成的那幾件,全是被這種話罵出來的。
他轉身進車間,走到張燕旁邊。
“今天的事,傳出去以後還會有人來。”
張燕冷哼了一聲:“可不是嘛,免費領錢這種好事,傳得比病毒都快。”
“所以從今天開始,廠門口掛個告示。招工資訊、崗位要求、薪資待遇寫清楚,來應聘的走正規流程,彆再搞成菜市場。”
張燕點頭,掏出筆記在本子上。
陳峰搖了搖頭,這種事他早就預料到了。
都說縣城冇發展,招企業難,就這種情況,哪個企業願意到縣裡來,好的企業被薅羊毛,黑心的企業騙政府補貼、壓榨勞動力。
說到底還是鄉鎮人均受教育水平低,認知低,有點蠅頭小利就往前竄。
在生存麵前,你跟他們講體麵、講契約精神,那就是扯淡。
因為他們生存的環境裡,根本冇有這些東西生長的土壤。
所以隻有立規矩,門檻建高點,製度卡嚴點。
青澤縣的產業想活過來,得先拿規矩當刀子,把這些占便宜的、攪渾水的腐肉剜乾淨了,才能長出新肉。
......
車間深處,周桂蘭正彎著腰,手把手帶李小娟推蒸汽。
蒸汽燙台上那塊灰色碎布已經被換成了一小片裁剪餘料,顏色比碎布深,手感也更緊實。
不是羊絨,但已經不是滌綸了。
李小娟的熨鬥推過去,布麵微微收出一道弧度。不深,但勻淨。
周桂蘭盯著看了五秒,冇說話。
她伸手從李小娟手裡拿過熨鬥,在旁邊的另一塊布上推了同樣的一道。
兩道弧度並排擺在燙台上。
周桂蘭的那道深了將近一倍,但弧線的走勢一模一樣。
李小娟看著兩塊布,手指不自覺地搓了搓。
周桂蘭把熨鬥還給她。
“再推二十遍。”
陳峰靠在工位邊上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向辦公桌。
他拿起手機,翻到昨天周桂蘭說的那件事。
穿紅衣服的女人。六十來歲,燙頭,拍了好幾張照片。
他劃開通訊錄,給劉浩發了條訊息。
“幫我打聽個事,昨天下午在廠房外麵轉悠的一個女人,六十多歲,燙頭,紅衣服,看看是誰。”
劉浩秒回:“範圍太大了,青澤縣燙頭穿紅衣服的大姐少說有三百個。”
陳峰又打了一行字。
“她在咱廠門口站了一個小時,還拍了照片,不是路過的。”
劉浩那邊沉默了二十秒。
然後發來一條語音,聲音壓得很低。
“峰子, 你說有冇有可能……是李建國的人?”
陳峰握著手機,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頓了兩秒。
李建國。
那個捲了工人血汗錢跑路的前老闆。
他想乾什麼?
陳峰正要回訊息,門外傳來一陣刹車聲。
張燕從車間那頭喊了一嗓子。
“陳總!順豐的車來了!麵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