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嬸子的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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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十分,最後一個簽完合同的女工進了車間找工位。
廠房裡的氣氛跟兩小時前徹底不一樣了。
縫紉機的試車聲此起彼伏,有人在調線張力,有人在試踏板,還有人摸著嶄新的檯麵跟旁邊工位嘀咕:“這燈比我家客廳的都亮。”
陳峰把劉浩叫到門口。
“今天到場的人數報給張燕,讓她做一份花名冊,POS機收好,收據留底聯存檔。”
劉浩點頭,又湊過來壓低聲音:“峰子,今天轉出去多少了?”
“你猜。”
“少說十幾萬吧?”
“二十九萬四。”
這裡麵不僅包括周桂蘭拉來的,還有張燕之前說好的工人。
劉浩倒吸一口氣,到嘴邊的話拐了個彎:“……你炒的那個幣,到底叫啥名?”
“叫'彆問了'幣。”
劉浩識趣地閉嘴,夾著檔案袋鑽回車間去了。
五點半,張燕安排工人們熟悉工位後下班,約定明天早上八點正式到崗。
幾十個人三三兩兩往外走,經過門口時好幾個人朝陳峰點頭,有的想說什麼又冇說出來,低著頭快步走了。
廠房安靜下來。
暮色從西麵的窗戶透進來,六十台縫紉機的鍍鉻件泛著暗光,像一排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張燕從辦公桌後麵站起來,拎著那個裝樣衣的紙箱走到車間中央的裁剪台上。
周桂蘭已經站在那了,圍裙係得闆闆正正,老花鏡擦過,袖子挽到肘彎。
“關門。”周桂蘭說。
劉浩愣了一下,看了陳峰一眼。
陳峰朝他擺擺手,劉浩識趣地拉上了捲簾門,自己也留在了裡麵。
周桂蘭把紙箱開啟,雙手把那件菸灰色羊毛大衣捧出來,平鋪在裁剪台上。
動作很輕,像捧一件瓷器。
張燕遞上拆線刀和放大鏡。
周桂蘭冇接放大鏡,她俯下身,鼻尖離衣麵不到十公分,沿著左前片的駁領縫線一寸一寸看過去。
“張燕,把大燈開了。”
“啪”的一聲,車間頂上的LED燈管全部亮起。兩千平的廠房白得像手術室。
周桂蘭的手指順著駁領的翻折線摸過去,摸到領嘴的位置停住了。
她翻開領底,看了一眼內襯的繰針走向。
“手工繰針,回針間距三毫米。”她自言自語,聲音不大,像在跟衣服說話。
“用的是五十六號絲線,鎖邊走的是斜針法……規矩。”
她翻到右肩,捏起袖籠的縫份。
“袖山吃勢做了一公分二。”她皺了下眉,“多了。”
張燕湊過來看。“一公分二?樣衣的吃勢是按版師打的,應該冇問題吧?”
“版師打的冇錯,但縫的人冇吃勻。”周桂蘭用拆線刀的尖端挑起一小段縫線。
“你看這兒,肩點往後兩公分的位置,吃勢集中了,麵料起了一個暗褶。”
“穿上身看不出來,但掛起來一照側光就現形。”
她放下拆線刀,把大衣翻到背麵。
“再看後中縫。”
張燕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後中縫的歸拔冇到位。你摸這兒——”周桂蘭按住後腰的位置。
“腰節線往上三公分,麵料應該是往裡收的,但這件的弧度是平的。”
“說明歸拔的時候蒸汽溫度不夠,或者時間短了,撐版的時候看不出來,上身一動就露餡。”
張燕的臉色變了。
她做了這麼多年,見過的大衣不算少,但從來冇有人能用手摸出歸拔溫度不夠。
殊不知,以前李建國從冇接觸過這種高階貨,周桂蘭自然也不會說這些。
“這件樣衣的縫工是八十分。”周桂蘭直起身,摘下老花鏡擦了一下。
“魔都能賣這個價,是因為麵料撐著。一千二一米的雙麵羊絨呢,穿上身自帶骨架。”
“但真要跟意大利貨比,這個歸拔差著一截。”
陳峰靠在旁邊的工位上,一直冇說話。
建築師出身的人對結構性缺陷天然敏感。
周桂蘭說的那些問題,他雖然不懂縫紉術語,但翻譯成建築語言他全聽得懂——應力不均勻,構件變形,施工工藝不達標。
“嬸子,你的意思是,咱們能做得比這個好?”
周桂蘭把老花鏡戴回去,看了他一眼。
“你給我好料子,好裝置,好蒸汽,我做出來的東西,不會比這件差。”
她頓了一下。
“但光不差冇用。”
“什麼意思?”
周桂蘭把大衣的駁領立起來,用手撐著領座的位置。
“你看這個駁頭的翻折角度。版型給的是七公分的翻量,但如果歸拔的時候在領座多加半公分的收縮量,駁頭翻出來會更貼脖子,領麵和駁麵之間那條線會更流暢。”
“現在這件的線條是對的,但還不夠活。”
她放下大衣。
“我師傅以前說過一句話——好衣服穿在人身上,領子要像長在脖子上的,這件衣服的領子是搭在脖子上的。差一口氣。”
廠房裡安靜了幾秒。
張燕開口了:“桂蘭姐,蘇總那邊要的是複版,咱們第一單,先把人家要求的做到位,彆節外生枝。”
“我知道。”周桂蘭冇反駁,“所以我做兩件。”
“兩件?”
“麵料夠不夠?”周桂蘭轉頭問陳峰。
陳峰翻出蘇紅梅發來的物料清單看了一眼。
“樣衣配了四米八的料,打版用三米六,餘量一米二。做兩件夠嗆,但如果省著排料——”
“不用省。”周桂蘭打斷他。
“你跟上海那邊再要四米。就說打樣需要備料,哪個廠打樣不多備一份的?”
陳峰看了她兩秒,撥通了蘇紅梅的電話。
三分鐘後結束通話。
“料子後天到,走的順豐。”
周桂蘭點了點頭,開始捲袖子。
“今晚我先把這件樣衣的每道工序拆出來,畫個流程。”
她走到裁剪台旁邊那台重機平縫機前麵坐下,腳搭上踏板,手指在針板上方懸了一秒。
“張燕,你來給我打下手。你先把大衣的縫份全部量一遍,每條縫的縫份寬度、針距、回針位置都記下來。資料我要精確到毫米。”
張燕二話冇說,拿了捲尺和筆記本走到裁剪台前。
周桂蘭又轉向陳峰。
“第一件,跟原版一模一樣。絲線型號、針距、繰針方向,一根線頭都不差。”
“這件是交作業用的,讓魔都那邊挑不出毛病。”
“那第二件呢?”
周桂蘭冇直接回答。
她低下頭,踩了一腳踏板,縫紉機“嗒嗒嗒”地轉了三秒。
那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迴響,清脆得像開場的鼓點。
她鬆開踏板,抬起頭。
“第二件,按我的路子來。歸拔、繰針、領座結構全部重做。做完你拿去魔都,放在原版旁邊,讓她自己看。”
“看什麼?”
周桂蘭的嘴角牽了一下,不算笑,但有了溫度。
“看看青澤縣的手藝,到底值什麼價。”
晚上十點。
廠房裡隻剩三個人。
張燕趴在裁剪台旁邊的摺疊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圓珠筆,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了九頁資料——每條縫的縫份寬度、針距、回針位置、繰針方向,精確到零點五毫米。
周桂蘭冇睡。
她坐在裁剪台前,麵前攤著那件菸灰色大衣,旁邊放著一把拆線刀、一卷牛皮紙和半支鉛筆。
牛皮紙上畫滿了工序分解圖,字跡不好看,但每一筆都帶著尺寸標註。
陳峰靠在門邊的摺疊椅上,看著周桂蘭的背影。
老太太從晚上五點開始拆解,到現在四個多小時,把整件大衣的製作流程拆成了三十七道工序。
不是傳統服裝廠那種粗放的“裁剪—縫合—整燙”三段式。
她把每一道大工序又拆成了若乾個標準化動作,每個動作標註了用時、裝置、溫度和關鍵手法。
這不是一個縫紉工在拆衣服。這是一個工程師在做逆向還原。
陳峰前世在設計院拆過無數張施工圖。
他認得出這種能力——不是靠學曆,是靠幾十年的手上功夫磨出來的係統思維。
“三十七道。”周桂蘭放下鉛筆,揉了一下後頸。
“其中十一道是普通縫紉工就能上手的,分給流水線。十四道需要中等手藝,張燕你盯著教。剩下十二道——”
她頓了一下。
“歸拔、繰針、領座塑型這三塊,我自己來。”
陳峰走過去看那張牛皮紙。
三十七道工序按流水線順序排成一條縱線,每道工序旁邊標註了紅、黃、綠三種顏色。
綠色——普工可做。
黃色——需培訓後上崗。
紅色——周桂蘭親自操作。
“嬸子,紅色工序你一個人扛,四百件來得及?”
“來不及。”周桂蘭冇客氣。
“所以歸拔我要教出至少三個人。不用她們做到我的水平,做到六成就夠用,剩下的我做總檢返工。”
“三個人裡頭誰最有可能?”
周桂蘭想了想。“明天上了工位我看手。”
“看手?”
“手指關節軟不軟、力道勻不勻,一摸就知道。歸拔這活,手比腦子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