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順家的早飯比昨晚的招待席麵還要紮實。
大盆的臘肉、土雞蛋、新蒸的饅頭,堆得滿滿當當。
李澈和韓老心照不宣地吃著,知道這是另一種形式的熱情。
按照計劃,今天要實地走訪。
吃完早飯,陳富貴和李財寶恰時趕到,一行四個人就出發了。
上午走的幾家,院落都算齊整,主人也都客氣,提起烤煙,多是“感謝政府當初帶著找路子”、“現在是不比從前,但也沒辦法”、“領導們肯定有更好的安排”之類的套話。
問題蜻蜓點水,態度積極配合,就像是提前排練過。
走到村西頭一段時,李澈眼角餘光瞥見路邊一戶人家,門半掩著,院裏有個老漢正蹲著收拾農具。
陳富貴腳步卻絲毫未停,徑直往前,嘴上還介紹著前麵那戶“更典型”。
“陳支書,等等。”李澈停下腳步,朝那戶指了指,“這家也看看吧,看著像是在家。”
陳富貴臉上笑容不變,腳步卻頓住了,略顯為難地壓低聲音:“李主任,這家~~咳,男人脾氣怪,見不得當官的,說話沖得很。咱是來瞭解情況的,沒必要去觸這個黴頭,萬一吵起來,影響不好。”
話說到這份上,李澈不好硬闖。
他深深地看了那半掩的院門一眼,將位置記在心裏,麵上從善如流。
一上午下來,走訪了十來戶。
李澈心裏明鏡似的。
陳富貴領他見的,都是村裏的穩定戶,或許有些小抱怨,但大局上是聽話的。
但那些短視訊裏麵的人,一個都沒見到。
午飯是在陳富貴“臨時”找的一戶人家家裏吃的,但是豐盛程度比昨晚有過之而無不足。
主人照樣準備了酒,但都被韓老和李澈推掉了。
吃完午飯,歇息片刻,四個人繼續走訪。
下午情形和上午類似,但李澈觀察更細。
有兩戶院門緊鎖,陳富貴說“走親戚去了”。
李澈卻注意到,其中一戶窗台上晾著的衣服還沒收,另一戶的雞籠門開著,幾隻雞在院裏悠閑啄食。
不像出遠門的樣子。
陳富貴的解釋是“可能臨時有事,走得急”。
一天走訪結束,李澈筆記本上記了不少家長裡短、收入構成。
情況與韓邦國手書材料基本吻合。
烤煙收入連年萎縮是事實,但靠著打工、零星種養和兒女接濟,村裡並無赤貧,溫飽還是沒問題的。
真正的痛點,在於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渴求落空,於是帶來普遍性的失望和牢騷。
李澈聽得出來,那些短視訊就是在這個基礎之上拍出來的。
晚上,照例是遛彎時間。
李澈藉口消化,跟韓老說了一聲就徑直往上午記住的那戶人家的方向跑去。
走到近前,卻發現上午還有人的家門此刻緊閉,院內漆黑,無聲無息。
正是家家戶戶炊煙裊裊、人聲鍋鏟聲交匯的晚飯時分,這裏卻黑燈瞎火。
李澈找到最近的一戶鄰居,遞了根煙,閑聊般問起:“這家人這麼早就歇了?晚上還想來坐坐呢。”
鄰居是個中年漢子,接過煙,眼神有些閃躲,含糊道:“哦,他家啊~~上午就走了,好像是他城裏的侄子來接,說是去住幾天。”他指了指村外的方向,“開個銀色麵包車接走的。”
銀色麵包車?上午接走?
李澈心頭疑雲驟起。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這個時候?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李澈便悄聲起床,藉口上廁所,溜出了王順家。
他裝作晨跑的樣子一路小跑到昨天下午那兩戶“走親戚”的人家附近。
果然,這兩戶人家門口的水泥路上,都看到樣式相近、淺淺的車轍印。
兩戶人家並不在一條路上,雖然不能排除自己先入為主的臆想,但這樣的巧合~~
回到王順家,李澈不動聲色,隻在飯後與韓老獨處時,將所見低聲告知。
韓老眼神沉靜,隻微微點了點頭。
照常在王順家吃完早飯後,李澈找到陳富貴和李財寶,臉上帶著調研後的思索神情。
“陳支書,李村長,這兩天走訪,基本情況我們心裏有數了。”
“村裡不容易,大家的想法我們也聽到了。鄉村振興不是一蹴而就,得找準路子。”
“我們先回去,把瞭解到的情況好好捋一捋,看看能不能結合政策,幫村裡琢磨幾個切實可行的新點子出來。”
陳富貴二人聞言,眼底明顯閃過一絲如釋重負,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連連道謝:“辛苦李主任!辛苦韓老!我們就等領導們的好訊息了!”
兩人將李澈和韓老熱情地送上車,車子駛離陳坪村,在後視鏡裡,村幹部揮手的身影越來越小。
開出約莫五六裡地,遠離了村舍視線,李澈方向盤一打,將車開進一條廢棄的農機道旁,藉著樹木遮掩停下。
“等等看。”他對副駕的韓老說。
韓老點點頭,眼神深沉。
兩人靜靜等待著。
鄉間道路空曠,偶有摩托車或農用車駛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約莫兩個小時後,一輛沾滿泥點的銀色麵包車,從縣城方向駛來,朝著陳坪村的方向開去。
李澈目光一凝,立刻發動車子,緩緩駛回主路,算準時機,將車子橫在路上。
麵包車一個急剎,塵土飛揚。
車窗搖下,司機是個麵生的精瘦漢子,臉上帶著驚疑和不滿:“幹啥呢?怎麼開車的!”
李澈笑了笑,掏出煙走下車,“村子路窄,調個頭,麻煩了哈。”
李澈遞了根煙過去,卻發現司機眼神一閃,頓時慌張起來。
司機沒接煙,趕緊將降下去的車窗搖起來,晃了晃手道:“趕緊吧,我趕路。”
李澈沒給他機會,趕緊上前兩步,在車窗完全關上之前,把手伸了進去,“師傅,別急。我問個路。”
司機不敢夾李澈的手,又把車窗停下,躲避這李澈的眼神說:“這一帶我也不熟,你問其他人吧。”
趁著這個空當,李澈的目光飛快地朝車後座掃了一眼。
就見車裏麵擠滿了五六十歲的老人,坐在最前麵的兩個很眼熟,好像就是其中一個短視訊裡的人。
“師傅,這車,”李澈語氣平靜,麵帶一種毫無波瀾的笑容狀似隨意地問道,“載這麼多人,超員了吧?這是從哪兒回來啊?”
車廂內,一片死寂。
李澈臉上的笑意絲毫未變,彷彿真的隻是過來套近乎。
他自然地收回目光,將手裏的煙往前又遞了遞:“師傅,路不好走,您稍等會兒。”
司機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隻是僵硬地點頭。
“行了,不耽誤您。”李澈側身讓開一步,順手拍了拍車門,示意通行。
他走回自己車旁,拉開車門坐進去,平穩地發動,將車挪到路邊。
銀色麵包車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低吼一聲,捲起一股塵土,急匆匆地朝村裡方向駛去。
韓老的目光從後視鏡裡收回,落在李澈臉上:“怎麼回事?”
李澈也盯著後視鏡中那迅速縮小的車影,直到它拐過彎道徹底消失,才緩緩開口:“那司機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