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一愣:“見誰?”
“去了你就知道了。”韓老不多解釋,示意他下樓開車。
車子按照韓老的指引,駛出市區,上了通往郊縣的省道。
約莫四十多分鐘後,拐進一條綠樹掩映的支路,停在一個掛著“清源農莊”木牌子的院落門口。
院子很安靜,透著一種不張揚的雅緻。
門口空地上,停著幾輛車。
最顯眼的是兩輛黑色奧迪,車牌號都很普通,但車型和保養程度顯示著主人的分量。
李澈剛把車停穩,就看見其中一輛奧迪車旁站著三個人。
兩個中年男人正在握手道別,旁邊一個三十齣頭、穿著合體西裝、姿態恭敬的年輕人垂手侍立。
背對李澈的那個男人身材清瘦,穿著淺灰色夾克,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而正麵帶微笑與之握手的,正是長清市市長——韓邦國。
李澈心跳漏了一拍。
雖然韓老帶他出來,他已隱約有所猜測,但真在這裏、以這種方式見到韓邦國本人,還是讓他感到一陣突然的、被置於聚光燈下的悸動。
韓老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下車。
這時,那邊握手似乎結束了。
戴眼鏡的男人微笑著又說了句什麼,韓邦國笑著點頭,態度客氣,甚至李澈敏銳地捕捉到,那笑容裏帶著一絲明顯的敬意?
西裝年輕人立刻小跑上前,利落地拉開奧迪後排車門,手護著門框上沿。
眼鏡男人彎腰上車,坐穩後,又透過降下的車窗向韓邦國揮了揮手。
韓邦國也抬手示意,直到車子緩緩啟動,駛離農莊。
就在李澈跟著韓老朝韓邦國走過去時,那輛奧迪正好與他擦身而過。
車窗尚未完全升起,一瞬間,李澈看清了車內後座那位眼鏡男人的側臉。
大腦像是被輕微電流擊中。
那張臉~~太熟悉了!
那不是經常出現在省電視台新聞節目的重要時段的那個人嗎!
原來剛才韓邦國是在送他!
難怪態度那般客氣甚至帶著敬意。
李澈迅速收回目光,壓下心頭的波瀾,跟著韓老走到韓邦國麵前。
“韓市長。”李澈微微躬身,聲音平穩。
韓邦國臉上的笑意已經全然收斂,轉而換了副沉穩嚴肅的表情。
他目光落在李澈身上,不冷不熱,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上下打量了他足有四五秒鐘。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有種穿透感,彷彿要把他裡外看個清楚。
“嗯。”韓邦國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我老哥哥說,你這段時間,沒少打著我的旗號辦事?”
說罷,也不等李澈回答,轉身便往農莊裏走去。
李澈心頭一凜,但並無慌亂。
上一世,他見過太多這樣的領導做派。
先聲奪人,給你個下馬威,打亂你的節奏和心緒,接下來纔好掌控談話的主動權,便於觀察你的真實反應和定力。
韓老在一旁,對李澈露出一個寬慰似的微笑,朝農莊裏麵努了努嘴,示意他跟進去。
農莊內部裝修古樸,穿過略顯空曠的大廳,後麵竟別有洞天,是一個精心打理過的後院,假山池塘,迴廊曲折,十分清幽。
韓邦國已經在一處伸向池塘的親水平台邊坐下,麵前擺著釣具,但他並沒在看魚漂,隻是望著水麵。
李澈和韓老走過去,在旁邊的竹編椅子上坐下。
很快,一個穿著素雅旗袍的服務員悄無聲息地送來兩杯綠茶,放在他們麵前的小幾上。
茶湯清綠,熱氣裊裊。
李澈端起來,還沒喝,隻輕輕一嗅,一股清冽鮮爽、帶著淡淡炒豆香的茶味便鑽入鼻腔。
他眉毛微挑——這是手工炒製的明前新茶,不是什麼名貴品種,但絕對是好茶。
韓邦國似乎並不急著進入正題,他依舊看著水麵,彷彿自言自語般開口:
“趙喜來~~以前是個挺穩妥的人。守成有餘,開拓不足。在石陽縣那個地方,也算能穩住局麵。”他頓了頓,語氣聽不出喜怒,“可這次,跟著你,倒是幹了不少出格的事。”
李澈安靜聽著,沒有插話。
“還有我老哥哥這邊,”韓邦國終於側過頭,看了韓老一眼,韓老隻是笑眯眯地喝茶,“安撫趙喜來,還找上何遠鴻?你小子,膽子確實不小,敢扯著我的旗號,張羅我的事。”
這話說得平淡,但分量不輕。
李澈看向韓老,韓老依舊笑而不語,完全沒有替他解釋或開脫的意思。
李澈明白了,這是韓邦國在敲打他,或者說,是在檢驗他。
檢驗他的心智,檢驗他的忠誠度,也檢驗他麵對壓力時的反應。
他放下茶杯,坐正身體,態度恭敬但不過分卑微:
“韓市長,我人微言輕,能力有限。能做成一點小事,一是靠韓老信任指點,二是靠趙局全力支援。至於借了您的勢,是我考慮不周,但當時情勢所迫,我隻想把事情辦好,絕無狐假虎威之心。以後一定注意方式方法。”
韓邦國不置可否,目光轉回池塘,話題也隨之悄然一轉:
“這次市裡搞的打黑除惡,動靜不小。我當初讓老哥哥示意你去動劉斌,是因為我知道鄧伯方的一些舊事。他退了,餘威還在,有些手伸得太長。劉斌是他女婿,是個可能的突破口。”
他語氣平緩,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可我後來才知道,這次專項行動的目標就是鄧伯方和他背後牽扯到的某些人。這是一次從中央到省委,早有佈局的行動。”他微微停頓,看了李澈一眼,“所以,我才讓老哥哥告訴你,配合專案組。”
李澈心中震動。
韓邦國這話,有跟自己解釋的意思。
也等於向他透露了此次的風暴遠超他之前的想像!
中央和省委的聯合佈局?目標直指鄧伯方及更高層?難怪專案組能量如此之大,行事如此果決。
韓邦國的目光從李澈臉上移開,投向池塘遠處朦朧的山影,語氣裏帶上了一種罕見的、近乎感慨的複雜情緒:
“當真正的國家機器開始運轉起來的時候,你才會發現,你我這樣的人,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子。”
這番話,像是高位者罕見的真情流露,透著幾分敬畏,幾分無奈,也點明瞭這場博弈遠超地方層麵的宏大與殘酷。
李澈忽然想起了什麼,趁機問道:“韓市長,那~~趙局長這次~~會不會~~對他有影響?”
韓邦國似乎有些意外,再次轉過頭,仔細打量了李澈一遍。
那目光裡多了些別的東西。
“趙喜來~~”他緩緩道,“出發點是為了破案,方法欠妥,但結果~~應該算是歪打正著,提供了關鍵線索和時機。功過相抵,不會有什麼影響。”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就算有,我也會處理。”
李澈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他又想起何遠鴻,“那~~何書記那邊?”
韓邦國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掠過一絲複雜:“往上,是不可能了。他兒子判了一年半,對他還是有影響的。不過,平穩落地沒問題。”
池塘邊沉默了片刻,隻有微風拂過水麵的細微聲響。
忽然,韓邦國開口,語氣隨意,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麵:
“想不想來我這裏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