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食堂吃飯時,秦婉音收到了周琦發來的微信。
得知她進入協調辦公室後,周琦立刻回復:
【這是個好機會,婉音。老舊小區改造是當前區裡甚至市裏的熱點工作,如果你能把前期思考和接下來的工作方案整理得更係統些,我可以幫你看看,搞不好能在內部通訊上發一下。這是個很好的露臉機會。】
秦婉音看著手機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沒有回復。
父親的意圖很明顯,周琦的叔叔是省裡的大官,自己應該馬上斷掉和李澈的關係,轉而向周琦投懷送抱。
可是她做不到。
不隻是她捨不得這段關係,更是周琦的那副做派,她受不了。
隻是~~
周琦的確是區委書記的聯絡員,是人人都稱“周主任”的“書記秘書”。
在李澈自甘墮落後,她愈發地想往上“爬”,似乎隻有不斷地上位,才能消除她對未來的恐懼。
周琦的身份,無疑十足的誘惑,秦婉音非常希望和周琦建立一種純粹的、工作上的關係。
更何況這確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
在區級內部刊物上發表文章,對於她這樣的基層科員來說,是難得的進步階梯。
她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給周琦回了條資訊:
【那就麻煩周主任了,還請您多加指正,回頭我請您吃飯!】
秦婉音希望周琦能從她特意加進去的尊稱中領會自己的意思。
可是很快,周琦的訊息又回了過來:
【什麼主任不主任,別這麼客氣,要不哪天我去拜訪伯父,你就在你家請我算了。】
秦婉音就像看見了什麼恐怖資訊一樣,立馬回道:
【不行,我這段時間都沒空回家,還是我專程請您吧。】
盯著螢幕好長時間,知道周琦回了條:【那行】,秦婉音才捂著胸口鬆了口氣。
……
區老幹部活動中心,午後沉悶的空氣被趙老壓抑著怒火的抱怨聲打破。
“豈有此理!簡直是刁難!”趙老將一疊醫療單據拍在桌上,臉色漲紅,“跑了四趟!每次都說缺東西,下次去又換種說法!我這老臉都快在區醫院丟盡了!”
他對麵,韓老放下手中的檔案,淡淡瞥了一眼單據,沒說話。
通過這兩天以來的觀察和旁敲側擊,李澈已經確認,這位看似超然的韓老,不僅是原市經信委資深巡視員,更是前副市長韓邦國的親哥哥!
周圍幾個老幹部也紛紛搖頭,感同身受,卻無可奈何。
體製內的流程,有時候就像一團亂麻,尤其對不上不下的退休幹部,名頭聽著響,真辦事時,麵對的都是按章辦事的視窗人員,有勁使不出。
綜合科辦公室裡,主任張建軍聽著外麵的動靜,嘴角撇了撇,非但沒起身,反而把身子往椅背裡縮了縮,打定主意不摻和這種麻煩事。
就在這時,李澈站了起來。
他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趙老,您別急,這事交給我去辦。”他聲音平穩,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趙老一愣,看著這個平日裏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年輕人:“小李?你~~行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呢?大不了多跑兩趟嘛。”李澈接過話頭,語氣不容拒絕。
拿上趙老的檔案袋,他剛走出活動室大門,拐過走廊,早就盯著他的張建軍立刻從辦公室閃身出來,壓低聲音厲喝道:
“李澈!上班時間,你幹什麼去?”
李澈腳步不停,徑直往前走:“主任,我去區醫院幫趙老辦理一下醫療報銷的手續。”
“報銷?”張建軍疾步上前,攔在李澈身前,“那是私事!我們老乾所是服務單位,不是跑腿公司!你先把本職工作做好了再說?”
李澈停下腳步,看著張建軍,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他根本不在乎這個冷衙門的升遷,也就根本不關心張建軍的威信。
“張主任,”李澈聲音清晰,擲地有聲,“我的本職工作難道不就是為這些老幹部服務嗎?”
說完他頓了頓,然後不等張建軍反應,直接側身從他旁邊擠了過去。
張建軍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裏直撮牙花。
……
來到區醫院醫保辦事大廳,李澈沒有直接去視窗。
他先在人群外圍緩步走了一圈,目光掃過各個視窗的辦事速度、工作人員的神情,確保他們都注意到自己。
然後,他才走到人最少的視窗排隊。
輪到他時,裏麵年輕的工作人員頭也沒抬,翻了兩下就推出來:“外購葯,缺醫院無葯證明和藥房蓋章。下次備齊了再來。”
李澈沒有離開,而是將工作證正麵貼在玻璃上,“麻煩您,請你們領匯出來一下。就說,我想就優化離退休幹部醫療報銷服務流程,做個簡單溝通。”
視窗人員隔著玻璃窗看不清,隻能看見工作證上那個金光閃閃的國徽,頓時表情就變了,慌慌張張打電話叫來了醫務科的王科長。
不知道視窗人員說了什麼,王科長氣喘籲籲跑過來,臉上滿是恭敬。
看到李澈陌生的麵孔,先是一愣,但看其氣度,還是客氣地問:“您是?”
李澈拿著工作證在他麵前晃了一下,老乾局合入組織部後,工作證上都是統一印著區委組織部的字樣,不翻開看根本不知道具體職務。
李澈豪不客氣,直接回答:“區委組織部的。”
他也知道,這樣的小把戲隻需要一個電話就能拆穿,甚至不需要電話,對方隻需要拿過去看一眼自己就完了。
但他吃準了院方理虧,根本不敢計較自己的身份,更何況,自己身後還有一群有背景有關係的老幹部!
果然,王科長沒敢問組織部哪個科室的!
隻以為是哪個領導過來檢查的。
甚至態度又恭敬了幾分。
“噢!領導好!請問領導有什麼事?”王科長佝僂著腰,語氣溫順,“要不去我辦公室談吧。”說著,他就想前麵領路。
李澈晃了晃手,故意把眉頭皺起來,“別麻煩了。我來就是一點小事,現場解決。”
上一世的李澈經歷過大風大浪,裝起領導可以說沒有任何破綻。
王科長一聽,額頭頓時滲出一絲細汗,“好好好,現場解決!那請問領導,什麼事勞煩您親自跑啊?”
李澈裝模作樣輕咳一聲,說道:“近期我們老乾所多位老幹部都反映,說在貴院辦理外購葯報銷時流程複雜,多次奔波仍無法解決,我就是過來瞭解一下情況。”
“呃~~”王科長一時語塞,他當然知道有這樣的情況,可是他哪裏會知道這事兒竟然鬧到組織部去了!
李澈過來是辦事的,嚇人隻是手段,見王科長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便微微笑了笑。
“王科長,你別急。我這次就是個人過來問下情況,不是工作。這種事情可大可小,我也不想鬧得我們雙方麵紅耳赤。”
王科長連連點頭,“是是是,以後我們一定注意,堅決杜絕這種事情的發生。我向領導保證,今後工作中一定認真反省~~”
李澈一聽,心說看來沒少寫檢查啊,這話一套一套的!
不過他可沒功夫聽他在這兒瞎貧,便打斷他說:“行了,我說了不是來工作的,你這麼緊張幹嘛!”
“這樣吧王科長,今天咱倆就把這個流程給捋順,該簡化的咱們簡化,需要老乾所那邊注意的我們讓他們注意。捋完了,我把流程拿回去給老乾所,也省得你們老是鬧誤會不是?”
聽了這話,王科長如蒙大赦,臉上一下子就有了血色。
“好好好,我們盡量簡化,一定服務好離退休老幹部。”
“嗯~~”李澈表示很滿意,跟著又補充道,“你們有這個態度很好。不過我要提醒你,光你有態度不行,不能我來了你拿個態度,換了別人來又是另一個態度,或者你下麵的人態度又不好。”
“想必你也瞭解,老乾所退休幹部多,隨便拎出來一個,不是這位局長的大爺就是那位領導的親爹。你說他們要是鬧起來,我能看著不管嗎?”
王科長連連擺手,“不會不會,領導放心,我一定吸取教訓,設定專窗專人對接老乾所的報銷工作。”
目的達到了,李澈便拿出趙老的報銷單據,遞給王科長說:“這樣最好,那你就拿這個把流程跑一遍給我看看。”
王科長立馬雙手接過報銷單據,親自領著李澈,不到四十分鐘,所有關節打通,蓋章簽字一氣嗬成。
完了又親自把李澈送出大門。
當李澈拿著完美解決的檔案袋回到活動中心時,趙老激動得連拍李澈的肩膀。
李澈當場宣佈,說自己已經把報銷的流程都摸清楚了,往後誰的報銷有問題都可以來找他。
角落裏,韓老手中的報紙半晌沒翻動一頁。
他透過老花鏡的上緣,目光落在被老同誌們圍住的李澈身上,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