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議題也一樣,張啟明按順序提出來,常委們輪流發言,齊愛民每次都隻說“沒有意見”或者“我同意”。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平得像是機器發出來的。
會議比預計的時間早了半個小時結束。
張啟明合上資料夾,看了大家一眼。
“那行,今天就到這裏。散會。”
椅子拖動的聲音、茶杯碰撞的聲音、筆記本合上的聲音,在會議室裡響成一片。
常委們陸續站起來,有的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有的低著頭收拾東西。
齊愛民站起來,整了整西裝,拿起桌上的筆記本,朝門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樣,但誰都看得出來,他的背影比平時沉了一些。
張啟明坐在主位上,沒有動。
他看著齊愛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裏一陣暢快。
李澈說得對。
那兩件事都不夠分量直接扳倒齊愛民。
真要查到底,齊愛民有的是辦法脫身。
但是,這兩件事足夠讓齊愛民清楚——他那些破事,不是沒人知道。
你如果老實點,可以相安無事。
可如果不老實,那就魚死網破!
齊愛民的反應證明瞭李澈是對的。
他不敢出聲,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會議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許國華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資料夾,剛要轉身,張啟明叫住了他。
“國華縣長,來我辦公室坐坐?”
許國華回過頭,看了張啟明一眼,點了點頭。
“好。”
許國華跟著張啟明進了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了。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腦子裏還在轉剛才會上的事。
齊愛民今天的表現太反常了。
他從政這麼多年,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
別說就是幾個沒根沒據的謠言,就算確有其事,齊愛民也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
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反擊,找出幕後是誰在搞鬼,然後給對方點厲害瞧瞧。
可今天呢?
一言不發,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不反擊也就罷了,居然還靠著張啟明給他“解圍”。
更怪的是,張啟明那番話,聽起來是在維護齊愛民,可許國華總覺得哪裏不對。
難不成,是這兩人在做戲?
可是做給誰看呢?
自己?
自己的態度已經擺在那兒了,隨他倆怎麼辦,自己甘居台後,他們有必要費心思做戲給自己看嗎?!
或者,那些謠言確有其事,而且被張啟明給知道了!
許國華越想越激動,剛才會上兩人的表情,就是這麼回事兒,張啟明拿住了齊愛民的把柄,所以齊愛民不敢有任何反抗!
許國華越想越覺得這裏麵有文章。
他正出神,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跟著張啟明進來已經好幾分鐘了,張啟明既沒開口說話,也沒給自己倒杯茶。
他抬起頭,正撞上張啟明的目光。
張啟明靠在辦公桌邊上,雙手插在褲兜裡,正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目光不銳利,但像鉤子一樣,鉤得許國華心裏發毛。
許國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張啟明先笑了。
“國華縣長,今天有空跟我談談心沒?”
許國華愣了一下:“什麼?”
張啟明轉身走到飲水機旁,拿了個杯子,接了水,端過來放在許國華麵前,自己也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了。
“我是說,上次咱倆沒談完的話題,現在可以談了嗎?”
許國華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問了一句:“上次沒談完的話題?”
張啟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語氣很隨意:“上次我們說到——對待下麵的人,手段應該強硬一點。你還沒發表觀點,就急著去開會了。”
許國華這纔想起來。
上次他在張啟明辦公室談補貼取消的事,張啟明留他談心,說了那句“有的人就得強硬一點”,他當時不想接話,藉口開會走了。
張啟明這個時候舊事重提,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對對對,是有這麼回事。”許國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張啟明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伸出手,在許國華的大腿上輕輕拍了兩下,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是拍在許國華的心上。
“我剛試了。”張啟明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效果很不錯。”
許國華端著水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著張啟明,張啟明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許國華先移開了。
“我覺得,你也應該試試。”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有人走過的聲音,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許國華低著頭,盯著手裏的水杯。杯子裏是白開水,冒著熱氣,把他的眼鏡片蒙上了一層薄霧。他沒有擦。
他知道張啟明在說什麼。
“試了”——試的是什麼?
是今天會上的那一出。
效果不錯——齊愛民一言不發,常委會順暢得像流水。
張啟明是在告訴他:你看,我做到了。你也可以。
許國華把水杯放在茶幾上,摘下眼鏡,慢慢地擦著鏡片。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
“張書記,我不是你。”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澀,“你有這個底氣,我沒有。”
張啟明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著許國華擦眼鏡,等他把眼鏡重新戴上,才開口。
“國華縣長,你太小看自己了。”
許國華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張啟明沒有再說下去。
他知道這種事急不得,今天能把許國華叫進辦公室,能讓他在沙發上坐下來聽自己說完這幾句話,就已經是進步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許國華,看著窗外。
“你回去想想。不急。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的,你儘管開口。”
許國華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那張書記,我先回去了。”
“嗯。”
許國華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了一下。
他想回頭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邁步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了。
走廊上,許國華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腦子裏還在轉張啟明最後那些話。
顯然,張啟明知道今天隻不過是短暫的勝利,今天這種情況,傷不到齊愛民的筋骨,頂多就是讓他安靜兩天。
所以張啟明急切地想要拉自己入夥,齊愛民的根基太深,靠他一個人,難以撼動。
這種謹慎的、有自知之明的人許國華喜歡,未來合作的話應該能跟自己形成默契。
可就像之前說的,齊愛民根基太深,許國華隻想安靜地熬到離開,他可不想被齊愛民莫名其妙的拉下水。
他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張啟明辦公室的門。
門關著,什麼也看不見。
他轉過身,推開樓梯間的門,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