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音看了李秀英一眼。
當上代理書記,讓她把以前的顧忌打消了?
還是說,她已經從張啟明那裏得到了某種保證?
秦婉音沒有多想,目光轉回會議室。
張廣才這時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他跟這些村支書打了十幾年交道,不用像李秀英那樣講道理。
“我說幾句不好聽的。”他的聲音很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腔調,“你們剛才誰嚷嚷得最歡,我心裏有數。我問你們,取消補貼是鄉裡決定的嗎?不是。是縣裏決定的!你們有能耐,去縣裏鬧啊!”
“不行!”李秀英立馬製止,順帶還剜了張廣才一眼,“張鄉長說的是氣話!我今天把醜話說在前頭——誰的村民去縣裏鬧,我拿誰是問。”
“你們想想,這些年,咱們鄉的烤煙種得怎麼樣?”李秀英的語氣緩了緩,“產量上不去,質量也一般,年年靠縣裏的補貼撐著。全鄉就這麼耗著,得耗到什麼時候去?!”
張廣才也沒怎麼尷尬,依舊瞪著底下這幫人,大有一種誰再敢反對他就下場跟誰動手的架勢。
這個時候,秦婉音知道該自己說話了。
她往前坐了坐,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各位書記、主任,我說兩句。”
會議室裡的目光轉向她。
“李書記說得對,烤煙這條路走不通了,咱們得想別的辦法。咱們鄉除了烤煙,不是無路可走。陳坪村、青崗嶺村,大家都看到了,人家現在幹得怎麼樣?”
陳富貴坐直了身子,但沒有說話。
他不是那種喜歡炫耀的人。
“省農大在咱們鄉建了研究室,他們背後還有省農科院。”秦婉音繼續說道,“下一步,咱們一個村一個村地去考察、去研究,看看每個村適合幹什麼。路是有的,就看咱們願不願意走。”
她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但是在這之前,大家必須跟鄉裡一條心。不能去縣裏鬧,不能縣裏看咱們的笑話!”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重。
李秀英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又說了一些安撫的話,然後就讓村支書們散了。
椅子拖動的聲音、腳步聲、說話聲混在一起,會議室裡亂了一陣,很快就空了。
隻剩下幾位副鄉長。
張廣才從兜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光這麼開會不行。”他說,“這些人,你開會的時候他們答應得好好的,回去一轉眼就忘了。而且村裡犟種不少,他們不一定管得住。”
李秀英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咱們得下去。一個村一個村地走,把政策講透,把路指清楚。”張廣才彈了彈煙灰。
李秀英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分三組,我、張鄉長、秦鄉長各帶一組。”
接下來的幾天,李秀英親自帶著幾個副鄉長,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宣傳、安撫。
大部分村民還是能說通的。
原因無他,這些村民心裏清楚,烤煙確實不掙錢。
與其年年指望那點補貼,不如找條新路。
隻有一個村,油鹽不進。
......
棗子灣村的支書叫魏成厚。
這個名字在新林鄉的村支書圈子裏,分量不輕。
早些年房地產紅火的時候,他帶著村裡一幫壯勞力在縣裏包工程,掙了不少錢。
村裡人跟著他幹活,一年到頭也能落些收入,比單純種地強不少。
他兒子魏東在縣政法委任職,更是讓他在鄉裡走路都帶風。
李秀英帶隊到棗子灣村的時候,魏成厚迎接得還算熱情。
他在村委會門口站著,老遠就伸出手。
李秀英跟他握了握手,進了村委會,讓他把村民召集起來。
人到得差不多後,她便把補貼取消的事又說了一遍。
她盡量說得簡短,主要是告訴大家鄉裡不會不管,後續會幫大家想辦法。
村民們圍了一圈,有的站著,有的蹲著,臉上大多是不高興的表情。
李秀英剛說完“補貼取消了,大家有什麼想法可以跟我說”,還沒來得及往下接,魏成厚就在旁邊開口了。
“李書記,我說幾句。”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這個補貼取消的事,我打聽了一下。聽說是因為陳坪村沒聽縣裏的話,齊縣長才把咱們全鄉的補貼都給取消了。”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魏成厚繼續說,語氣像是在拉家常,但每句話都帶著刺。
“李書記,你說這事兒鬧的。陳坪村不聽縣裏的話,那是他們的事兒。咱們棗子灣可從來沒跟縣裏對著乾過。憑什麼他們犯的錯,讓咱們來背鍋?”
旁邊幾個村民跟著附和起來。
“就是,憑什麼?”
“陳坪村惹的禍,讓他們自己兜著!”
李秀英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剛要開口,魏成厚又接上了。
“李書記,我也不是為難你。我就兩個想法,你幫我往上麵反映反映。”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既然補貼是因為陳坪村沒了的,那讓陳坪村把這個錢補給我們。第二,要是陳坪村補不了,那我們就自己去縣裏要。總不能讓我們白白吃虧吧?”
李秀英看著魏成厚,心裏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取消補貼是齊愛民的主意這件事,連她都是事後從張啟明嘴裏聽來的。
而且張啟明也隻是猜測,並沒有親耳所聞。
魏成厚又是從哪裏聽來的?
還說得這麼篤定——“因為陳坪村沒聽縣裏的話”。
這個說法,不像是他自己編的,更像是有人告訴他的。
李秀英沒有當場追問,隻是笑了笑,說:“魏支書,你有想法不是不可以,都可以商量。但是有一點我得先說清楚,在我沒給你正式的答覆之前,誰都不能去縣裏鬧。”
魏成厚嗬嗬一笑,沒有接話。
李秀英又跟村民們說了幾句安撫的話,把鄉裡下一步打算推的山貨、林下經濟等專案簡單介紹了一下。
她說的時候,魏成厚沒有再插嘴,但臉上的表情明顯不感興趣。
從棗子灣村出來,李秀英坐在車裏,一直沒有說話。
這個魏成厚,她不是不知道。
靠著齊愛民的關係在縣裏認識了一些人,拿了不少工程,這些年賺了不少。
雖然沒人說什麼,但鬼知道這其中有沒有什麼貓膩,又究竟賺了多少錢。
不過這個人從不炫耀,表麵上看就是一般的村幹部,穿著什麼的都相當樸素。
但是李秀英知道,最近一兩年房地產不行了,棗子灣村大部分人都沒什麼活兒乾。
少數跟魏成厚走得近的,也都是乾一些小工程。
以往,村裡人掙得多,地裡的烤煙掙不掙錢無所謂。
去年有補貼後,他們無形中就多了一筆錢。
現在突然取消掉,再加上他們在外麵沒事幹了,他們自然不願意。
可是這個魏成厚,從頭至尾看不出著急的樣子,看上去他對村裡人掙沒掙到錢根本不在乎,純粹就是起鬨架秧子。
想了想,李秀英突然拿出手機,打給張廣才,讓他去趟鄉政府,說有事要商量一下。